苏念当天下午把话放出去了。
"我要下到机器那儿去,"她说,"我要问它一句话。"
乔的脸一下就白了。
"第七号,你不能下去。"
"我知道不能。"苏念说,"所以我不是一个人下去。"
"那谁跟你下去。"
"他。"苏念说。
"还有谁愿意去。"她说。
"我知道了。"她说,"那就我们两个。"
册子,笔,灯。
"第七号。"
"嗯。"
"这个给你。"她说。
"这是什么。"
"我入行那天,"乔说,"第九号给我的。她说,你要是哪天想不起来自己叫什么,就摸摸这个。"
苏念看着那块布。
"那这布有什么用。"
"没用。"她说,"她说没用,可她给了我。"
"她现在想不起来自己叫什么吗。"苏念说。
"想不起来。"乔说,"她现在连我都想不起来了。"
"乔。"她说。
"我要是回不来,"苏念说,"你把这沓画拿走。"
"这是什么。"
"是人。"苏念说,"周迟抄的。"
"这是莫里。"她说,"我认得他。"
"你认得?"
"认得。"乔说,"他以前天天来我们这儿送菜。"
"那你还记得他妈天天盛两碗饭吗。"
"你怎么知道。"她说,"这事我跟谁都没说过。"
"周迟记下来的。"她说。
"乔。"
"我在。"
"这沓画你收着。"苏念说,"我要是回不来,你一张一张问。"
"问什么。"
"问他们,"她说,"画上这个人,你认不认得。"
"认得的人说出来,"苏念说,"这个人就算来过。"
"大人。"她说。
"我要问它一句话。"苏念说,"可我不知道怎么问。"
"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他说。
"就是这个?"她说。
"这是模子。"那维莱特说,"真东西在水底下。"
"那这个模子和真东西连着吗。"
"连着。"那维莱特说,"你碰它,真东西就动。"
"上一次我碰了一下,"她说,"它转了半圈。"
"是。"
"那我要是再碰一下,"她说,"它会不会告诉我它为什么要转。"
"不会。"他说,"它不会说话。"
"那我怎么问。"
"你下去问。"他说。
"下去?"
"模子在这儿,"他说,"真东西在水底下。你要问,就得到水底下去。"
"那走。"她说。
"大人。"她说。
他没答,只是看着她。
"我要去跟第六号说一句话。"她说。
帐子里是空的。
第六号不在。
是第六号写的。
那一行字写得很深。
"大人。"她说。
"我看见了。"
"他去叫了。"苏念说,"他去叫谁。"
那一行是:我担得起。
现在他说:我担得起。
"大人。"
他等她开口。
"他去了。"苏念说。
"乔!"她喊,"第六号呢。"
"我不知道,我早上起来他就不在了。"
"那第九号呢。"
"第九号?"她说,"第九号昨天就好了,她今天早上说她要走。"
"去哪。"
"她说她想起来了,"乔说,"她想起来她妈住哪了,她说她要回去看看。"
第六号去叫名字了。
他叫的不是第九号。
他叫的是所有人。
"大人。"她说。
"听着。"
"他一个人担不了。"苏念说。
"他担一个就少一样,"她说,"他现在连自己长什么样都记不住了。"
"是。"
"他还要担十几个。"她说。
"大人。"
他没说话,示意她往下讲。
"第六号是第三人。"苏念说,"他改满了一百二十七次,他没空。"
"是。"
"那他为什么没空。"苏念说,"别人改满了就空了,他为什么没有。"
"因为他一直在担。"她说,"他每担一次,就少一样。少一样,就不是空的。"
"大人。"
他等她开口。
"空的那个位子,"苏念说,"是留给谁的。"
"是留给按机器的人的。"她说。
改满的人会空。
空了的人可以按机器。
因为他一直在担。
他把"空"这个位子一直空着,空到今天。
"大人。"
"他现在去担了,"苏念说,"担完他就空了。"
"是。"
"空了之后呢。"她说。
"空了之后,"他说,"他就能按了。"
"那他按的时候,"她说,"我会不会看见。"
"会。"他说,"机器一动,水就涨。"
"那我要下去。"她说。
"你要下去问它。"
"我要下去问它,"苏念说,"还要下去拦他。"
"你们都听着。"她说。
"我叫苏念。"她说,"我是第七号勘误员。"
"大人?"
"我找第一号。"他说。
那维莱特站在那儿。
"我找姜临。"他说,"我来谈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