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第三天早上又去了档案室。
她这次不是去看册子。
第一页:第一号,姜临。名字,籍贯,入行年份,额度。
第二页:第二号。名字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写着"没了"。
第三页:第三号,周迟。
周迟。
名字那一栏写的是"周迟"两个字。
周迟本来没有名字。
第六页:第六号。名字那一栏是空的。
第六号改满了一百二十七次,忘到话那一步。
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第七页:第七号。
第七号那一栏,写着编号,写着入行年份,写着额度。
名字那一栏,不是空的。
上面写着两个字。
划掉的底下,又写了两个字。
底下那两个字是:小满。
第七号是小满。
小满那一行的下面,还有一行。
那一行写着:第七号,现任。
现任两个字后面,是空的。
苏念蹲在那儿,盯着那块空白。
现任第七号,是她。
她的名字该写在这儿。
可那块是空的。
她一直以为织机不认她,是因为她是硬写出来的。
现在她在名录上看见了:不是织机不认她。
苏念蹲在那儿,把灯往旁边挪了挪,让光照进册子的装订缝里。
苏念用笔杆挑出来。
那片纸上写着两个字。
是墨写的,很淡。
名录第七号那一栏:小满被划掉,现任那一栏是空的。
装订缝里夹着一片纸,写着"那维"。
她想起姜临说的话:
"我不告诉他,我说的话他不听。"
"那谁说的话他听。"
"你说的。"
名录第七号那一栏,现任那一栏是空的。
那一栏不是忘了填。
"大人。"她说。
那维莱特站在石阶上:"我在。"
"你下来一趟。"苏念说。
"你看看这个。"她说。
"我看见了。"他说。
"那维,"苏念说,"后头还有一个字,被撕了。"
"你知道后头是什么字吗。"苏念说。
"知道。"他说。
"那你说。"
"那维莱特。"他说。
她一直在算一笔账:她欠小满的,她欠周迟的,她欠所有人的。
现在她知道了:这笔账里还夹着一个人。
"大人。"
"嗯。"
"名录第七号,"苏念说,"现任那一栏是给你的。"
"是。"
"什么时候的事。"苏念说。
"三年前。"他说。
三年前,小满被划掉,那一栏空出来。
空出来不是因为没人接。
"那你答应了吗。"她说。
"没有。"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
"答应了,"他说,"我就得改命。"
第七号是勘误员。
勘误员要改命。
改命要付代价。
那维莱特答应了,就得改一百二十七条,改满,然后去按。
"那你后来为什么又要去了。"她说。
"是因为我吗。"她说。
"大人。"
他没答,只是看着她。
"你听我说,"苏念说,"你别去。"
"你说过,"她说,"按机器的人只能有一个。"
"是。"
"那我去。"苏念说,"我是第七号,这一栏本来就是我的位置。"
"为什么我不行。"
"你改满了,"他说,"可你满了是因为小满把十九次给了你。"
"那又怎么样。"
"你满了,"他说,"小满也就满了。"
她要是去按,小满也就满了。
小满已经在轮子里了。
小满满不了第二次。
"那我会怎么样。"她说。
"你会散。"他说。
"散?"
"你本来就是从她那儿拿出来的,"他说,"你要是再满一次,你就没地方拿了。"
"那你呢。"苏念说,"你填进去,你会散吗。"
"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在机器上。"他说,"机器记不到我,它也删不掉我。"
苏念蹲在那儿,手指压着册子边。
他不会散,可他会变成轮子的一部分。
"那我们换个法子。"苏念说。
"什么法子。"
苏念蹲在那儿,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
"我不让你一个人去。"她说,"我要跟你一起想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
"那就找。"苏念说,"三十年前他们找了三十年没找到,那是因为他们找错地方了。"
"哪里。"
苏念站起来,抱着册子。
"他们一直在机器旁边找,"她说,"可机器不是问题。"
"问题是,"她说,"机器为什么要转。"
苏念站在那儿,抱着册子。
"它记着所有人的命,"她说,"它转一次,就重写一遍。"
"是。"
"那它为什么要重写。"苏念说,"谁让它重写的。"
"大人。"
"嗯。"
"我要去问它。"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