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当天夜里没睡。
她坐在第七帐里,册子摊在膝盖上。
苏念坐在那儿,翻册子。
翻到最后一页,第一百二十七条下面,是她昨天写的那一笔。
周迟。原命定,无人记得。改,有人记得。执笔者,苏念。
苏念看着那一笔,看了很久。
"大人。"她说。
"嗯。"
"你今天听见姜临说的话了吗。"她说。
"听见了。"
"他都听见了,"她说,"他听见了也不出声。"
"他说的不是我的事。"那维莱特说。
"那后来那句呢,"她说,"他说有人不用改满就能按机器。"
"那句也不是我的事。"他说。
"大人。"
"嗯。"
"你别跟我绕。"苏念说。
苏念坐在那儿,把册子合上。
"我问你一句,"她说,"你能不能按。"
"能。"他说。
苏念坐在那儿,手指压在册子上。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会拦。"
"我当然拦。"
"所以我不说。"
"大人。"
"你那天在庭上问我,"苏念说,"你想起来,还是想继续忘。"
"是。"
"我选了想起来。"苏念说,"我想起来,不是为了看你跳进去。"
"我不是跳进去。"他说。
"那是什么。"
"是填进去。"他说。
她记得周迟说的话:小满把自己填进轮子里了,填进去,轮子卡住,转不动了。
"填进去之后呢。"她说。
"会变成轮子的一部分。"他说。
"那你会变成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可能什么都看不见,可能什么都想不起来。"
苏念坐在那儿,手指压在册子上,压得册子封面皱了。
"大人。"
他嗯了一声。
"你有没有想过我。"她说。
"我天天在想。"
她坐着。
"那你还要去。"
"你跟我说实话,"她说,"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
"你从庭上那天就开始打算了,"她说,"你问我'你想起来,还是想继续忘',那时候你就在算了。"
"你让我选想起来,"她说,"是因为你想让我记着你。"
"你说话。"
"是。"他说。
"大人。"她说。
"你听我说一件事。"苏念说。
"你说。"
"我改了一百二十七条命,"她说,"改一条,被人忘一次。改到最后,记得我的人只剩两个。"
"是。"
"后来变成三个,"苏念说,"因为你说你记得我。"
"我这一百二十七条改下来,"她说,"我一直在算一笔账:我欠了多少,我还了多少。"
"是。"
"我算到最后,"苏念说,"我发现我还不上。"
"我不在乎我还不上。"她说,"我在乎的是,我还没还完,你就走了。"
"大人。"
他望着她,等她开口。
"你去按,"苏念说,"我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我要跟你一起去。"她说。
"为什么不行。"
"因为按机器的人,"他说,"只能有一个。"
"那两个会怎么样。"
"两个都填进去,"他说,"轮子会卡死。"
"卡死不好吗。"
"卡死之后,"他说,"机器就散了。"
"散了不好吗。"
"机器散了,"他说,"上面记的命就全没了。"
机器记的是所有人的命。
机器散了,不是所有人自由了。
"那我不去了。"她说,"那你去我也不去了。"
"大人。"
他应了一声。
"我问你最后一句。"苏念说。
"你问。"
"你按的时候,"她说,"我会不会忘掉你。"
"你说话,"她说,"我要听真话。"
"会。"他说,"你改的那一笔,是硬写的。硬写的东西织机不认,它只落在写的人身上。"
"是。"
"那你填进去之后,"那维莱特说,"织机就不认你了。"
"那我脑子里那一笔呢。"
"那一笔沉到胎海底下,"他说,"它是靠我记住的。"
"那你没了,"她说,"它就浮上来了。"
"浮上来之后,"她说,"我看见它,我就想起来了。"
"是。"
"那我要是不下去看呢。"她说。
"那你就一直忘着。"他说。
帐子里静了很久。
那句话她说得很慢。
他没答,只是看着她。
"你填进去之前,"苏念说,"你能不能先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把它们沉下去。"她说,"你要是沉下去,我就得下去看。"
她一动不动。
"我不想下去看。"她说,"我不想站在水底下,一样一样捡你。"
帐子里静下来。
那维莱特静静看着。
然后他抬起手。
苏念看着他的手。
他把那只手放在她头顶上,很轻地按了一下。
"我答应你。"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