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临是第三天夜里回来的。
"第一号。"她说。
是姜临。
"你回来了。"她说。
"我回来了。"姜临说,"你要问的话,我当面答。"
姜临看了那维莱特一眼,没说话。
"我问五件。"她说。
"你问。"
"第一件,"苏念说,"撕册子的到底是谁。"
"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苏念说,"我要你告诉我,是谁。"
"我不敢说。"他说。
"你不敢说?"她说,"你立会的人,你第一号,你不敢说一个名字。"
"不是不敢说名字,"他说,"是不敢说他在哪。"
"什么意思。"
"撕册子的人,"他说,"就在你们中间。这句话我写在纸上了。"
"是。"
"那我再告诉你一句,"姜临说,"这句话不只是说他在织星会里。"
"那是什么。"
"是说他离你很近。"他说,"近到你每天都能看见。"
"那他为什么要撕。"她说。
"因为第九十条往后改的不是命。"他说。
"我知道,"苏念说,"改的是'有人记得'。"
"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他说,"第九十条往后那几页,记的不是改了什么。"
"那记的是什么。"
"记的是那个人最要紧的那一样东西。"他说,"改一笔,记账的人就把它记下来。"
她想起第六号。
她想起第九号最要紧的是她妈的脸。
"那撕册子的人,"她说,"撕的不是账。"
"撕的是'那个人最要紧的是什么'。"姜临说,"撕了,就没人知道该叫哪一个字。"
叫名字要叫在最要紧的那一样上。
第六号叫"妈",第九号就醒了。
"那这个人,"她说,"是在阻止救人。"
"不是?"
"不是。"姜临说,"这个人是在救所有人。"
"你把话说清楚。"
"第九号躺了两天,"他说,"第六号把她救回来了。"
"是。"
"那第六号丢了声音,"姜临说,"又丢了记性。"
"是。"
"第六号改满一百二十七次,"他说,"他早该空了。他撑到今天,是因为他一直在担。"
"担什么。"
"担别人的忘。"姜临说,"他叫一次名字,担一次。担一次,他自己就少一样。"
"那他担到现在,"她说,"他快没了。"
"快没了。"姜临说。
"那撕册子的人,"她说,"是要让他别再担了。"
"不对。"她说。
"哪里不对。"
"第六号要是想停,"她说,"他自己停就是了,用不着别人撕册子。"
"所以撕册子的人,"她说,"不是要他停。"
姜临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要他什么。"苏念说。
"是要他担不下去。"他说。
"为什么。"
姜临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第六号担的每一个人,"他说,"都是从机器上记下来的。"
"什么意思。"
"第六号叫一次名字,"他说,"机器就转一次。"
第六号去救第九号,是好事。
可第六号叫的那一次,机器转了。
救一个人,机器离启动近一步。
"那撕册子的人,"她说,"是站在机器那边的。"
他摇了摇头。
"那他是站在哪边的。"
"他站在所有人那边。"他说,"他算的是总数。"
"总数?"
"救一个人,机器转一次,"他说,"救一百个人,机器转一百次。转到头,所有人一起被重写。"
"是。"
"那这笔账,"姜临说,"要怎么算。"
"你答不上来,"他说,"就是了。"
"第二件。"她说。
"你问。"
"小满,"她说,"是你拿她去按的吗。"
姜临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你说话。"
"是我拿她去的。"他说。
"她不肯。"她说。
"她不肯。"
"你还是拿了。"
"我还是拿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说,"她要是自己愿意,她会自己按。"
"她愿意。"他说。
"什么。"
"她一开始不肯,"他说,"后来她肯了。"
"什么时候肯的。"
姜临把头压下去。
"我把她带下去的那天,"他说,"她站在机器前面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姜临重新看她。
"她说,"姜临说,"'别告诉苏念是我按的。'"
现在她知道了:小满是自己肯的。
"她怎么知道会有我。"她说。
姜临把脸对着她。
"因为她按的时候,"他说,"把自己剩的都给你了。"
"她剩的?"
姜临认了。
"她改到一百零八次,"他说,"还剩十九次。那十九次她没用。"
"那十九次哪去了。"
姜临眼睛没离开她。
"变成你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