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当天下午去找周迟。
"周迟。"
"你来了。"他说。
"我问你几件事。"她说。
"你问。"
"第一件,"苏念说,"你姓什么。"
"我想不起来了。"
"你本来有没有姓。"
周迟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话,"她说,"我要听你自己说。"
"我本来没有姓。"他说。
"那你为什么今天早上才想不起来。"
"因为今天早上之前,"他说,"我以为我有。"
"那'周迟'这两个字,"她说,"是我给你的。"
"是你给的。"周迟说,"三年前你救我的那天,你随口叫我周迟。"
"那你为什么不说。"她说。
"说了你就想起来了。"他说,"你想起来我是个没有名字的人,你就会心疼我。"
"我心疼你有什么不好。"
"你心疼我,"他说,"你就会替我改。"
周迟改了三十六条"有人记得",没有一条是给自己改的。
"第二件。"她说。
"你问。"
苏念翻到第九十条往后。
"这三十六条改的是'有人记得',"她说,"我昨天才知道。"
"是。"
"那你改这三十六条,"苏念说,"机器转了三十六次。"
"你知道机器转一次就离再启动近一步。"她说,"你为什么还要改。"
"你说话。"
"因为我知道会转,"他说,"所以我要改得快一点。"
"什么意思。"
"机器转够了会启动,"他说,"启动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被重写。"
"是。"
"那在被重写之前,"周迟说,"能多一个人记得,就多一个。"
"你是在抢。"她说。
"我在抢。"他说,"我知道抢不过,可我抢一天是一天。"
她一直以为周迟是在往回补。
他改这三十六条"有人记得",不是为了赢。
"大人。"她说。
那维莱特站在巷子口:"我在。"
"你听见了吗。"苏念说。
"听见了。"
"第三件。"她说。
"你问。"
"那天晚上,"苏念说,"坎瑞亚那台机器转了一整夜。"
周迟的手指在册子上收紧了。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他说。
"地下石室的墙上刻着。"苏念说。
"那你看见第十八行了吗。"他说。
"看见了,"苏念说,"空了的人还可以按机器。"
周迟点了点头。
"那你看见墙角那四个字了吗。"他说。
"看见了。"她说,"我按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说,"他按的是什么。"
"按机器?"她说,"把机器按住?"
周迟摇了摇头。
"那按的是什么。"
"按的是它转。"他说,"按住它,让它别转。"
她一直以为"按机器"是启动它。
"那按机器的人,"她说,"要付什么。"
"小满付了。"他说。
"她付了什么。"
周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把自己按进去了。"他说。
"什么意思。"
"机器中间有个轮子,"他说,"轮子转,是因为有东西在推它。"
"是。"
"小满把自己填进轮子里了。"周迟说,"填进去,轮子卡住,转不动了。"
"那她人呢。"
"她就是轮子的一部分。"他说。
苏念蹲在那儿,看着周迟。
"那机器停了多久。"她说。
"三年。"他说。
"那三年之后呢。"她说。
"三年之后它又开始转了。"他说,"很慢,可它在转。"
"周迟。"
"嗯。"
"我下胎海的时候,"苏念说,"水面上浮着的东西每天都在涨。"
"那是被删掉的记忆,"苏念说,"改一笔删一次,沉到水里。"
"是。"
"那它每天在涨,"苏念说,"是不是说明有人每天都在改。"
周迟没有答。
"你说话。"
他把视线往下移。
"是有人每天都在改。"他说。
"谁。"
周迟抬起头,看着她。
"我不敢说。"他说,"我说了,你会去做。"
"我做什么。"
"你会去把自己填进轮子。"他说。
"周迟。"
他望着她,等她开口。
"你不用怕。"苏念说,"我要是真去,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苏念站起来,把册子还给他。
"你记住我的名字。"她说,"你要是哪天忘了,就写在纸上。"
周迟接过册子。
"我记着呢。"他说。
"周迟。"
"往下说。"
"你今天早上想不起来姓什么,"苏念说,"那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周迟把头抬起来。
"苏念。"他说。
"你要是哪天想不起来了,"她说,"你就来问我。"
周迟抬眼看她。
"我问了你就会答吗。"
"我会。"她说,"我叫苏念,我说三遍。"
她站在那儿,说了三遍。
说完了,她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