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在地下石室里待了一整个上午。
"大人。"她说。
那维莱特站在台阶口:"我在。"
"我给你念一遍我算出来的账。"苏念说,"你听哪里不对。"
"你念。"
"第一,"她说,"很久以前有个地方叫坎瑞亚,那儿有一台机器。"
"是。"
"那台机器是记命的,"苏念说,"所有人的命都在上面记着。有一天它转起来了,转了一整夜。"
"是。"
"转完第二天,"苏念说,"所有人的命都被重写了一遍。所有人都不记得自己昨天做过什么。"
"是。"
"第二,"她说,"有三个人不在机器上,所以他们没被重写。他们活下来了。"
"是。"
"第三,"苏念说,"这三个人立了织星会,立会的时候说好:看着机器,不让它再转。"
"是。"
"那问题来了,"她说,"机器在哪。"
"坎瑞亚。"他说。
"坎瑞亚没了。"苏念说,"那机器还在吗。"
"在。"
"那织星会为什么在枫丹,"她说,"为什么不守在机器旁边。"
"你说。"她说。
"因为机器不在地面。"那维莱特说,"它在地下。"
"多深。"
"很深。"那维莱特说,"深到水底。"
胎海。
她想起那一趟下胎海。
"大人。"她说。
"嗯。"
"我下胎海的时候,"苏念说,"看见水面上浮着很多东西。"
"那是被删掉的记忆。"那维莱特说。
"那些东西为什么会浮在那儿。"
"因为机器在水底。"他说,"机器转的时候,删掉的东西往下沉。沉到一半,被水托住了。"
"大人。"
他这才开口。
"墙上写着,机器转一次就离再启动近一点。"苏念说,"那它启动的条件是什么。"
"转够次数。"他说。
"多少次。"
"不知道。"那维莱特说,"织星会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改一笔,机器就转一次。"
"那一百二十七个勘误员,"她说,"改了多少笔了。"
十二个编号,有的死了,有的空了。
姜临改到一百二十次。小满一百零八次。周迟三十六条。第五号一百一十九次。第六号一百二十七次。
"大人。"
"不用算总数,"苏念说,"我只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
"机器有没有快转完。"苏念说。
"你怎么知道。"
"我自己算出来的。"她说,"我入行三年改了一百二十七条。三年,一百二十七次。"
"织星会成立了三十年,"苏念说,"就算每年只有一个人改满,那也快三十个一百二十七了。"
他应了一声。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苏念说,"织星会那帮人不是坏人。"
"他们立会的时候,"苏念说,"是想看着机器,不让它再转。这个想法没错。"
"是。"
"后来他们开始改命,"苏念说,"那也不是为了害人,是因为人一天到晚在死,他们看不下去。"
"是。"
"他们做的每一件事,"苏念说,"动机都是好的。"
"可他们用的那台机器,"她说,"就是当年把所有人的命重写一遍的那台。"
"大人。"
"这就是不可逆。"苏念说。
"什么意思。"
"他们想救一个人,"苏念说,"就得动那台机器。动一次,所有人离被重写近一步。"
"是。"
"救的人越多,"苏念说,"离所有人被重写越近。"
"最要命的是,"她说,"他们停不下来。"
"为什么。"
"因为他们已经救过人了。"苏念说,"救过一个人,你就不能再看着第二个人死。"
他没答,只是看着她。
"我要是站在姜临那个位子上,"苏念说,"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做得比他好。"
"你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问了这句话。"他说,"他从来没问过。"
他这才开口。
"还有一样东西没看。"苏念说。
"什么。"
是那台机器的模子。
苏念蹲下去,伸手碰了一下那个轮子。
轮子转了一下。
"大人。"她说。
"我听见了。"
"我碰了一下。"
"我知道。"那维莱特说,"它转了。"
苏念蹲在那儿,看着那个铜轮子。
"我只是碰了一下。"
"是。"
"那它转了半圈。"苏念说。
"大人。"
"嗯。"
"我要是转满它,"苏念说,"会怎么样。"
那维莱特看着那个铜轮子。
"所有人都会被重写一遍。"他说。
"那我要是不转满,"她说,"会怎么样。"
那维莱特看她一眼。
"所有人都会空。"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