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一个一个问

苏念回到山坳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都出来。"

乔第一个探出头。

"第七号？怎么了。"

"我有事问，"苏念说，"一个一个来，别挤。"

苏念站在中间。

"我问一句，"她说，"你们今天早上，想不想得起来自己妈长什么样。"

没人接。

"想得起来的举手。"苏念说。

苏念站在中间，一个一个点。

十三个人，十三只手。

全举了。

苏念站在那儿，心里凉了半截。

她点的这十三个人里，没有第五号，没有第六号。

"第五号呢。"她说。

"他还躺着。"乔说，"他连自己叫什么都答不上来。"

"那第六号呢。"

乔往最西边那顶破帐子看了一眼。

"他从来不出来。"

苏念站在月光底下，手指动了动。

她自己先往第五帐走。

苏念蹲下去。

"第五号。"

他眼珠转过来。

"我问你一句，"苏念说，"你想不想得起来你妈长什么样。"

第五号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连自己叫什么都想不起来。"他说。

"那你记得你妈吗。"

第五号想了很久。

"记得。"他说，"我记得她给我缝过一件衣服，袖口缝歪了。"

苏念蹲在那儿，半天没起来。

第五号记得他妈。

那第五号不是那个人。

帐子里没点灯。第六号坐在地上，手指头在土上划。

苏念蹲在他面前。

"第六号。"

他不抬头。

苏念看着他的手指。

她一直以为他划到六就停，是因为第七个没有了。

今天她蹲得够近，她看清了。

他划的不是道。

他划的是字。

第一道是一横，第二道是一竖，第三道是一撇。

他在写一个"六"字。

写完六，他抬手把土抹平，从头再写。

苏念蹲在那儿，看着他写。

写一个六，抹平。写一个六，抹平。

苏念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你写的不是六。"她说。

第六号的手停住了。

苏念蹲在那儿，声音放低。

"你写的是'六'这个字。"她说，"你不是数数，你是在写字。"

第六号的手指停在土上。

苏念看着他的手。

"你一直不说话，"她说，"我以为你不会说。"

第六号的手指在土上抖了一下。

"改满的人一样一样忘，"苏念说，"先忘脸，再忘名字，最后是话。"

第六号的手指在土上按出一个坑。

"你现在忘到话这一步了。"苏念说，"你不是不会说，你是说不出来。"

第六号抬起头。

月光底下，苏念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很旧的一张脸，看不出年纪。

他看着苏念，嘴唇动了动。

她忍着没开口。

第六号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吐出来三个字。

"不是我。"

苏念蹲在那儿，一动没动。

"什么不是你。"

第六号的嘴唇又动了。

"撕册子。"

帐子里静了一会儿。

苏念蹲在那儿，看着他。

"那是谁。"

第六号低下头，手指在土上又开始写。

这次他不写六了。

他写的是别的字。

苏念凑过去看。

他写的是"姜"字的一半。

写了一半，他抬手抹平了。

苏念蹲在那儿没吭声。

"你写不了他的名字？"

第六号点了点头。

苏念蹲在那儿，一点一点往前推。

第六号忘到"话"这一步了。名字是第二步，他早忘了。

那他刚才说"不是我"，说了三个字，已经是在往回抢。

苏念盯着他。

"你刚才说了三个字，"她说，"说完你忘没忘别的。"

第六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苏念没懂。

"什么意思。"

第六号把手放下，又在土上写。

这次他写的是"声"字。

写了一半，又抹平。

苏念蹲在那儿，忽然懂了。

他忘的是声音。

他刚才说了三个字，代价是被删掉一样东西。他被删掉的是"声"。

苏念蹲在那儿，手脚发凉。

叫名字的人，担的是那个人的忘。

第六号叫了第九号的名字，第九号想起来她妈了。

第六号替她担了。

他担的是声音。

苏念站起来，走出帐子。

月光底下她站住了。

她脑子里把刚才那一圈过了一遍。

十三个人都记得妈。第五号记得妈。第六号丢的是声音。

那第九号丢的妈的脸，谁担了。

她一直在找"谁想不起来妈"。

可她自己从来没想过：她有没有妈。

苏念站在月光底下，闭上眼睛。

她试着想一个人的脸。

想的不是谁，是"妈"。

她脑子里空空的。

没有。

苏念睁开眼睛，站在月光底下。

她三年前才有的。她没有妈。她从来就没有过。

苏念站在那儿，手指慢慢攥起来。

她一直在找那个担了"妈的脸"的人。

可那个人可能和她一样，从来就没有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