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到了废宅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周迟不在。
"他昨天还在这儿。"她说。
"脚印往北去了。"他说,"往城里。"
"他回城了。"苏念说。
"可能。"
她写那一笔的时候,是在第七帐里。
那周迟呢。
周迟有没有多出什么。
"大人。"
"嗯。"
"我写那一笔的时候,"苏念说,"你就在帐子里,站在我旁边。"
"是。"
"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那维莱特说,"我看见你蘸墨,看见你写,看见你写完把笔放下。"
"那你看见了什么别的没有。"
"你写的时候,"他说,"帐子里的灯晃了一下。"
"灯晃了?"
"晃了一下。"那维莱特说,"不是风,那时候没风。"
硬写的东西织机不认。
"大人。"
"嗯。"
"第九号躺了两天,"苏念说,"有人站在她床边叫了她的名字,她醒过来,想起她妈了。"
"是。"
"那个人叫一次名字,"苏念说,"要替这个人担一次。"
"是。"
"那那个人是谁,"苏念说,"我们不知道。"
"不知道。"
她写完"周迟有人记得",只有她记得周迟,那维莱特不多记得一点。
那第九号呢。
第九号是被叫醒的,不是她自己想起来的。
她一直以为"叫名字"是硬写。
硬写是写给自己看的。
叫名字是叫给别人听的。
"嗯。"
"我问你一件事。"苏念说,"你记得我,是因为我硬写了第一百二十八条。"
"是。"
"那一笔是硬写的,"苏念说,"织机不认,没有账,没有代价。"
"是。"
"那它存在在你身上,"苏念说,"它是怎么存在到你身上的。"
"它沉到胎海底下,"他说,"停在我面前。"
"沉下去。"她说。
"沉下去。"
硬写的东西织机不认,所以没有账。
沉到胎海底下。
胎海底下是什么地方。
是被删掉的记忆沉下去的地方。
她一直以为硬写的东西只落在写的人身上。
现在她知道了:硬写的东西会沉。
沉下去之后,谁看见,谁就记住。
"大人。"
"你那天在胎海底下,"苏念说,"看见那句话沉下来。"
"是。"
"那句话是我写的,"苏念说,"写的是'那维莱特,不死'。"
"是。"
"你看见了,"苏念说,"所以你记住了。"
"是。"
苏念抱着册子,在院子里站住了。
现在她知道了第三层。
她硬写的那一笔,沉到了胎海底下。
他看见了。
他这才开口。
"那我昨天写的那一笔,"苏念说,"'周迟,有人记得'。"
"怎么了。"
"它也会沉。"苏念说。
"会。"
"沉到胎海底下,"苏念说,"谁看见,谁就记住周迟。"
"是。"
她昨天写的时候,帐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那维莱特站在她旁边,他看见了。
"说吧。"
"你看见了,"苏念说,"你为什么没记住。"
"因为我没看见它沉。"他说,"我看见的是你写。"
"那它沉到哪儿去了。"
"沉到水底。"他说,"要有人下到水底去看,才看得见。"
"大人。"
他没答,只是看着她。
"那我要下胎海。"她说。
"什么时候。"
苏念抱着册子,看着天一点点黑下去。
"明天。"她说。
"大人。"
"说吧。"
"第九号是被叫醒的,"苏念说,"那叫她的人,是不是也下过胎海。"
"不一定下过。"他说,"叫名字是另一条路。"
"另一条路?"
"你硬写,"那维莱特说,"东西沉下去,有人下去看,才看得见。这要下水。"
"那叫名字呢。"
"叫名字,"那维莱特说,"不用下水。"
"那为什么。"
"因为叫名字的人,"他说,"站在那个人旁边。"
苏念站在那儿,手指在册子上压出印子。
硬写是往下沉,谁下去看谁记住。
他没说话,示意她往下讲。
"那叫名字的人担一次,"苏念说,"担的是什么。"
"担的是那个人的忘。"他说,"那个人忘多少,担的人替他担多少。"
"那第九号忘的是她妈的脸,"苏念说,"那个人替她担了什么。"
"那个人,"他说,"现在想不起来自己妈长什么样了。"
第九号醒了,想起来她妈了。
"大人。"
"我要回去。"她说。
"现在?"
"现在。"苏念说,"我要回去,一个一个问。"
"问什么。"
苏念抱着册子,往院子外面走。
"问他们,"她说,"今天早上,想不想得起来自己妈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