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当天中午在第七帐里,把册子摊在膝盖上,翻到最后一页。
第一百二十七条下面,是空的。
她拿起笔,蘸了墨。
笔尖停在纸上。
"大人。"她说。
"嗯。"
"我写完这一条,"苏念说,"只有我记得周迟。"
"是。"
"别人还是不认识他。"
"是。"
苏念坐在那儿,看着笔尖。
墨聚在笔尖上,快要滴下来了。
"那我要是写完忘了呢。"她说。
"那就再写一遍。"那维莱特说,"写到不忘为止。"
"那我要是写到死呢。"
"那你就写到死。"
"大人。"她说。
他转过头。
"你这个人说话,"她说,"真不哄人。"
"你要我哄你吗。"
"不要。"苏念说,"你要是哄我,我就不知道有多难了。"
她低下头,笔尖落到纸上。
苏念写:周迟。原命定,无人记得。改,有人记得。
写完她停住了。
执笔者那一栏还空着。
她想起周迟说的话:织机只认落款,不认是谁动的手。
她要是写自己的名字,这一笔就落在她头上。
她要是写周迟,这一笔就落在周迟头上,可周迟已经满了。
她想起姜临写在纸上的话:撕册子的不是我。
上一次周迟替她背了。
上一次周迟替她背,是因为那一笔改的是"苏念不存在"。
这一笔改的是"周迟有人记得"。
她要是写自己的名字,织机会认出是她改的。
那这一笔还会生效吗。
她想起那维莱特说过的话:硬写上去的东西,织机不认。织机不认,就没有账,没有代价,就没有东西可删。
硬写的东西织机根本不认。
那落款写谁,织机都不看。
上一次那一笔,为什么会不生效。
上一次那一笔不是硬写。
额度里的东西织机认,所以落款要紧。
这一次是硬写,织机不认。
苏念坐在那儿,手指攥着笔。
那她写自己的名字,也不会连累周迟。
苏念低下头,在执笔者那一栏写下两个字。
写完她把笔放下。
周迟。原命定,无人记得。改,有人记得。执笔者,苏念。
"大人。"
"往下说。"
"你记得周迟吗。"她说。
"记得。"
"你昨天就记得。"
"我昨天就记得。"
"那我写完这一笔,"苏念说,"你有没有多记得一点。"
那维莱特沉默了。
"没有。"他说,"我记得的还是昨天那些。"
苏念坐在那儿,慢慢地松了口气,又慢慢地沉下去。
那就是说,她写的这一笔,只落在她自己身上。
苏念坐在那儿,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
"大人。"
他没出声。
"我要去找他。"她说。
"现在?"
"现在。"苏念说,"我写完了我怕我忘,我得趁现在记得的时候去。"
"我陪你去。"
两个人往废宅走。
"大人。"
"我脑子里有个名字。"苏念说,"很怪。"
"什么名字。"
"我写完那一笔之后,"她说,"我脑子里忽然多出来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周迟。"她说,"这两个字我本来就知道。可我写完这一笔,我脑子里多出来的不是这两个字。"
"那是什么。"
"是另一个名字。"她说,"两个字,我念不出来。"
"你确定是名字?"
"确定。"苏念说,"我看着它,就像看着一个人站在那儿,可我看不清他的脸。"
"大人。"
"周迟今天早上想不起来他姓什么了,"苏念说,"他想不起来的是姓。"
"是。"
"那我脑子里多出来的这个,"苏念说,"会不会就是他的姓。"
"有可能。"
她闭上眼睛,试着去够那个名字。
"大人。"
"我念不出来,"苏念说,"可我记得他站过的地方。"
"什么地方。"
"灶台边上。"她说,"他扒灰的时候,站在灶台左边,脚踩着那块塌下来的砖。"
"那是你看见的。"
"是我看见的。"苏念说,"可我写那一笔之前,我不记得这个。"
硬写上去的东西,织机不认,只落在写的人身上。
她写"周迟有人记得",周迟没被织机记住。
她脑子里多出来的那个名字,多出来的那块砖,都是"记得"。
"大人。"
他把视线落到她身上。
"这一笔,"苏念说,"记的不是周迟。"
"记的是你。"
"记的是我。"她说。
她站在路上,抱着册子,抬起头看向废宅。
"那我要是写得够多,"苏念说,"我就能把他们都记起来。"
"那你要付的账,"他说,"你自己算过吗。"
"算过。"她说。
"多少。"
苏念抱着册子,看着远处的废宅。
"一辈子。"她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