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从档案室上来的时候,山坳里有人在喊。
她跑过去。
第九帐门口围着几个人。苏念挤进去。
第九号坐在床上。
她睁开眼睛了。
乔蹲在旁边,手里端着水。
"第九号?"乔说。
第九号转过头,看着乔。
"你是谁。"她说。
乔的手一抖,水洒了一半。
"我是乔啊。"
第九号看着她,看了很久。
"乔。"她说。
"对对对,我是乔。"
第九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记得乔。"她说,"我记得我妈。"
苏念站在门口,看着第九号。
第九号抬起头,看见她。
"你是第七号。"她说。
苏念走过去,蹲在床边。
"你记得我?"
"记得。"第九号说,"你昨天来看过我。你蹲在这儿问我,我改了多少次。"
"你还记得什么。"
第九号想了很久。
"我记得我改到九十二次。"她说,"我记得我妈的脸。我记得我入行那天,姜临给我发笔,笔头是整的。"
"你躺了两天,"她说,"这两天里,你想起来什么没有。"
第九号低下头。
"我做了一个梦。"她说。
"什么梦。"
"我梦见有人叫我的名字。"第九号说,"不是做梦那种叫,是有人站在我床边,真的叫了一声。"
苏念蹲在那儿,手指攥紧了。
"叫的什么。"
第九号抬起头。
"叫的是我的名字。"她说,"可我想不起来那个名字是什么了。我只记得有人叫了。"
苏念蹲在床边。
"男的女的。"
第九号想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
有人站在第九号床边,叫了她的名字。
第九号那天已经开始了。她想不起来她妈长什么样,第二天躺下了。
按周迟说的,满了的人一样一样忘:先忘脸,再忘名字,最后是话。
第九号先忘的是脸。她忘了她妈的脸。
然后她躺下了。
躺下之后,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然后她醒了。醒了之后她记得她妈的脸了。
"第九号。"她说。
"嗯。"
"你躺下的时候,"苏念说,"想不起来什么。"
"想不起来我妈长什么样。"
"那现在呢。"
第九号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现在想起来了。"她说,"我妈左边眉毛上有个疤。"
苏念蹲在那儿,膝盖都麻了。
她想起来了。
苏念站起来,走出帐子。
"大人。"她说。
那维莱特走过来。
"我听见了。"
"有人叫了她的名字,"苏念说,"叫完她就醒过来,想起来她妈了。"
"那就说明,"他说,"叫名字有用。"
她想起宣判日那天。
她走上台,说了三遍"我叫苏念"。
她说完那三遍,那位太太就想起来她丈夫叫什么了。吴有。
苏念站在太阳底下,手指攥着怀里的两支笔。
叫名字有用。
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她说了自己的名字,织机认了她。
现在她知道不是。
苏念站在那儿,忽然想到周迟。
周迟说,满了的人一样一样忘:先忘脸,再忘名字,最后是话。
忘的顺序是脸、名字、话。
那把它倒过来呢。
说名字,就能想起来。
"大人。"
"我要试一样东西。"她说。
"试什么。"
"周迟今天早上想不起来他姓什么了。"她说,"我要去叫他的名字。"
"那你要先知道他姓什么。"
周迟。
她一直叫他周迟。周是姓,迟是名。
可周迟自己说,他今天早上想不起来他姓什么了。
她不知道周迟姓什么。
苏念站在太阳底下,指节抵着笔杆。
"那我就叫周迟。"她说,"我叫这两个字。"
"那就去。"
"大人。"
他没说话,示意她往下讲。
"第九号说有人叫她,"苏念说,"那个人是谁。"
那维莱特看着山坳。
"不知道。"他说,"可那个人做的事情,和你昨天想做的事情一样。"
她昨天想写:周迟,有人记得。
她还没写。
山坳里已经有人在做了。
苏念站在那儿,两支笔被她捏在一起。
"大人。"
"说吧。"
"那这个人,"苏念说,"是在帮我,还是在跟我抢。"
"我不知道。"他说,"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这个人做的事,"那维莱特说,"要付代价。"
苏念站在太阳底下。
"什么代价。"
"叫一次名字,"他说,"就要替这个人担一次。"
担一次。
她想起姜临写在纸上的那句话:撕册子的不是我。
她想起周迟说的:织机只认落款,不认是谁动的手。
苏念站在太阳底下,手指扣住笔杆。
"大人。"
"那要是叫名字的人担了,"苏念说,"那个人会怎么样。"
"会开始被忘。"他说。1
不够看啊,好想看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