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念去第一帐,姜临不在。
帐子里空了一半。
箱子没了,衣服没了,那个装着画的箱子也没了。
"大人。"
那维莱特在门口:"我看见了。"
"他走了。"苏念说。
"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箱子拖出去的印子,"他说,"昨夜。"
苏念站在屋子中间。
昨夜。
昨夜正是第四号和第十号册子被撕的那夜。
她走到桌前。
苏念把纸抽出来。
纸上是姜临的字,写得很急,笔画都连在一起了。
只有四行。
第一行:布你看了,信你看了,石板你也会看到。
第三行:撕册子的不是我。
"大人。"
"嗯。"
"第十三格。"苏念说。
"十二个格子,"苏念说,"哪来的第十三格。"
"不知道。"那维莱特说,"他说有,就可能有。"
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写在纸的最底下。
那行字是:第三人还活着,他就在你们中间。
"我看见了。"
印子还在。
姜临走的时候把什么都带走了,箱子、衣服、画。
那他天天摆在手边的那个木匣呢。
她跑回第七帐,从床上把那支磨秃的笔抓起来,又跑回档案室。
石壁开了。
她一格一格看过去。
第一格到第十二格,每格一本册子。
没有木匣。
第十二格她昨天撬出了石板,格子是空的。
今天格子最里面,多了一个东西。
是那个木匣。
姜临没带走。
苏念站在石室里,把木匣打开。
里面三样东西:一支秃笔,一小块墨,一撮用红线扎着的头发。
她先把那撮头发放在一边,拿起那支秃笔。
笔杆最底下,没有编号。
和她怀里那支一样。
苏念把两支笔并排放在手心。
一样长,一样秃,一样没有编号。
她一直以为姜临木匣里的这支笔是小满的。
因为头发是小满的,剪头发那天她交回了册子。
可这支笔上没有编号。
织星会发的笔都有编号。
苏念站在石室里,把两支笔举到灯下,一道刻痕一道刻痕地比。
姜临木匣里这支,她数了一遍。
也是一百二十八道。
苏念两支笔放在手心,站在石室里看了很久。
一模一样的两支笔。
一支在她怀里,一支在姜临的木匣里。
她想起乔说的话:小满天天写,写到半夜。她说是记账。
她想起周迟床板底下那沓画。
小满天天写,周迟天天抄。
那这两支笔,一支小满的,一支呢。
她自己的那支笔,是入行那天姜临发给她的。
发的时候笔头是整的。
三年磨秃了。
那她怀里这支多出来的、凭空出现在她帐子里的这支,笔头也是秃的。
一支新笔不可能一夜之间磨秃。
苏念站在石室里,两支笔在手里硌着。
这支笔不是新做的。
这支笔被用了很久。
"我在。"
"姜临说第三人还活着,"苏念说,"就在你们中间。"
"是。"
"那这个人,"苏念说,"是织星会的人,还是不是。"
"他说'你们中间',"那维莱特说,"'你们'是你们。"
那"你们"里没有那维莱特。
苏念站在石室里,手心里躺着两支笔。
"那这个人,"她说,"是勘误员。"
苏念站在那儿,脑子里把十二个编号过了一遍。
井沿上刻着十二个编号,四个被划掉了,是死了的。
第三人是初代三人之一,改满了先走。
改满的人会开始被忘,忘完就没了。
可姜临说他还活着。
改满的人会开始被忘。
第六号在地上划字,划到六就停,说"第七个没有了"。
第五号碰了那块布,忘了自己是谁。
她一直以为第五号和第六号是碰了那块布才出事的。
那要是他们不是碰了布呢。
"大人。"
"第五号和第六号,"苏念说,"他们改了多少次。"
"你去看。"他说。
苏念把两支笔揣进怀里,走到第五格,把册子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第五号:改到第一百一十九次。
她又抽第六格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第六号:改到第一百二十七次。
苏念抱着两本册子,在石室里站了半天。
第六号改满了一百二十七次。
第六号改满了。
第六号还活着。
苏念站在那儿,手指压在册子上。
第六号改满了,没消失,他坐在最西边那顶破帐子里,天天在地上划字。
划到六,停住,从头划。
苏念站在石室里,忽然明白了那幅画。
三个人手拉手。
姜临、小满,还有一个。
六。
划到六就停。
不是数到六没有了。
是他自己在数,他自己是第六号。
"大人。"
"我看见了。"
"第六号,"苏念说,"就是第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