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当天夜里第二次进了第六帐。
她带了灯。
第六号还坐在地上。看见她进来,他没抬头。
"我问你几件事。"她说,"你答不了就摇头。"
第六号看着灯。
"第一件,"苏念说,"第九号躺了两天,醒来的时候想起她妈了。那是你叫的吗。"
第六号点了点头。
"你站在她床边叫的?"
"叫的什么。"
第六号抬起手,在土上写。
他写了一个"九"字。
苏念看着那个字。
"你叫的是'九'?"
他把"九"抹了,重新写。
这次他写的是"小"。
写完"小",他停住了,手指在土上抖。
苏念看着那个"小"字。
第九号的名字里有"小"字。
"你叫的是她的名字。"她说。
"那她醒过来了,"苏念说,"你担了什么。"
第六号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声音。"
"你现在听不见?"
第六号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能听见还是听不见。"
第六号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苏念懂了。
他听得见别人说话。
他自己发不出声音。
"那刚才那三个字,"她说,"'不是我',你怎么说出来的。"
第六号把头压下去。
他抬起手,在土上写。
写的是:抢的。
苏念看着那两个字。
"抢?"
他把"抢"抹了,又写。
写的是:说完就没了。说完一次,少一样。
她明白了。
改满的人一样一样忘。忘到话这一步,说一个字就少一样。
第六号刚才说了三个字,代价是声音。
他说完那三个字,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她说。
第六号把脸转过来。
他抬起手,在土上写。
写的是:我欠她的。
苏念看着那四个字。
"你欠第九号什么。"
第六号低下头,写。
写的是:我改过她的命。我改完,她就不认识我了。
帐子里静了一会儿。
第六号改过第九号的命。
改完,第九号就不认识他了。
这是代价律。改一笔,被人忘一次。
"那你是改满之后才去叫她的?"
第六号写:改完那天就去了。我站在她门口叫了一声,她就睡过去了。
"你叫完她睡过去了?"
第六号改完第九号的命,第九号就不认识他了。
他去叫她的名字,想让她想起来。
叫完,第九号没醒,反而睡过去了。
睡了两天。
"你叫完她睡过去,"苏念说,"那两天里她有没有好一点。"
第六号摇头。
他写:越来越差。她先忘她妈的脸。
那就是说,第六号那一声没用。
不对。
"她先忘她妈的脸,"苏念说,"那是不是从那天开始的。"
第六号没动,看着她。
"你叫她名字那天,"她说,"她是不是正好开始忘她妈。"
第六号的手停在土上。
第六号去叫她的名字,是想救她。
叫完,第九号开始忘她妈的脸。
因为第六号担的不是"第九号的忘"。
他担的是"第九号最要紧的那样东西"。
第九号最要紧的是她妈的脸。
所以第九号开始忘她妈。
而第六号自己,丢的是声音。
她一直以为:叫名字,那个人想起来,叫的人替他忘。
现在她知道了:叫名字,那个人想起来的同时,也会开始忘。
因为叫的人和那个人之间,隔着一条账。
账是两边算的。
"那第九号为什么会醒。"她说,"她既然开始忘,为什么两天之后反而想起来了。"
第六号抬眼看她。
他低下头,在土上写。
写的是:我第二天又去了。
苏念看着那一行字。
"你第二天又去了?"
点头。
他写:我站在她床边,又叫了一声。
苏念蹲在原地。
"叫什么。"
第六号写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妈。
第六号第二天去,叫的不是第九号的名字。
他叫的是"妈"。
第九号最要紧的是她妈的脸。
第六号叫"妈",把"妈"这两个字还给她了。
还给她,第九号就醒了,想起她妈左边眉毛上的疤。
"那你第二天叫完,"她说,"你丢了什么。"
第六号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丢了眼睛?"
摇头。
苏念没懂。
第六号想了想,站起来,走到灯旁边。
他伸手把灯拿起来,举到自己脸边。
然后他闭上眼睛。
苏念瞧着他。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把灯放下,在土上写。
写的是:看得见。可看见的东西记不住。
苏念蹲在那儿,明白了。
他看得见。
可他记不住自己看见的东西。
苏念蹲在那儿,看着他。
"那你看见我了吗。"她说。
第六号点了点头。
"你记得我长什么样吗。"
第六号盯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