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把那支笔捡起来。
和她那支一模一样:竹笔杆,笔头只剩小半截毛。
她那支在怀里,她摸了摸,还在。
两支笔放在床上并排看,一样长,一样旧,连笔头磨歪的方向都一样。
乔在门口探头:"你起了?我听见你帐子里有动静。"
苏念把两支笔举起来:"这种笔是哪儿来的。"
乔进来,看了一眼:"织星会发的。入行那天发一支,人手一支。"
"发的时候笔头就是这样的?"
"不是,发的时候是新的,笔头是整的。用久了才磨短。"
"用多久能磨成这样。"
乔想了想:"天天写,写个三五年吧。"
苏念看着手里这两支。她入行三年,她那支笔头磨成这样,是她天天写出来的。那这一支呢。
"第七号的笔,"苏念说,"小满交回册子的时候,笔一起交回来了吗。"
"应该交回来了。规矩是册子和笔一起交。"
"交在哪。"
"档案室第七格。"
苏念把两支笔揣进怀里,往档案室走。
石壁开了,第七格露出来。
格子里只有一本册子,没有笔。
苏念伸手进去摸,一直摸到格子最里面。
空的。
她把手抽出来,站在石室里。
"大人。"
那维莱特站在门口:"我看见了。"
"小满的笔不在。"
"那这支笔是谁的。"
苏念把那支笔拿出来,举到灯下,转着看。
笔杆上有一道一道的划痕,很浅,不细看看不出来。
苏念数起来。
一道,两道,三道。
她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她那本册子上也是一百二十七道刻痕。一百二十七笔,一笔一道。
她接着往下数。
一百二十八。
手指停在笔杆最底下。
多一道。
苏念站在石室里,把笔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数了三遍。
三遍都是一百二十八。
"大人。"
"嗯。"
"我那本册子上一百二十七道,"苏念说,"这支笔上一百二十八道。"
"多一道。"那维莱特说。
"多一道。"
苏念盯着那多出来的一道。那一道在最底下,比别的浅一点,刻的时候手可能抖了。
"第一百二十八条是硬写上去的,"她说,"织机不认,账上不记。"
"是。"
"那这一道是谁刻的。"苏念说,"织机都不认的东西,怎么会有人往上刻。"
那维莱特站在那儿想了想。
石室里静了一会儿。
"除非那个人知道,"他说,"织机不认的,也该记着。"
苏念站在灯下,手指压在那一道刻痕上。
她她脑子里一亮。
她一直以为那一百二十八道刻痕是她的习惯:改一笔,在册子上划一道。
那这支笔上的一百二十八道,也是一样的习惯。
同一个习惯,同一只手。
苏念站在石室里,手一抖。
"大人。"
"嗯。"
"你那天在废宅,"她说,"你说我硬写第一百二十八条的时候,你在胎海底下看见了。"
"是。"
"那你有没有看见,"苏念说,"是谁拿的笔。"
那维莱特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他说,"我只看见一句话沉下来。"
苏念站在石室里,把笔握进手里。
五根手指卡上去,刚好。
和她握自己那支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站在那儿,握着这支笔,握了很久。
"乔。"她说。
乔在门口:"嗯?"
"你入行的时候,"苏念说,"织星会给你发笔的那天,发笔的人是谁。"
乔愣了一下:"姜临啊。第一号发的。"
"他给每个人发的时候,"苏念说,"有没有记在哪。"
"有啊,有个册子,发一支记一笔。"
"那个册子在哪。"
乔想了想:"应该在姜临那儿。"
苏念把笔揣进怀里,往石阶上走。
走到一半她停住了。
"乔。"
"嗯?"
"发笔的册子上,"苏念说,"记的是名字,还是编号。"
乔站在那儿,忽然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记的是名字。"她说,"每个人的笔,笔杆最底下都刻着自己的编号。发的时候姜临记名字,对笔。"
苏念站在石阶上,脚没再往下迈。
她把笔拿出来,翻到最底下,那一百二十八道刻痕的下面。
空白。
没有编号。
苏念站在石阶上,手指压着那块空白。
小满是第七号,她的册子封皮内侧磨过的印子是三。
这支笔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编号的笔,不在发笔册子上。
苏念抬眼往上看。
"这支笔不是织星会发的。"她说。
那维莱特点了点头。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他说。
"什么。"
"这支笔,"那维莱特说,"是有人自己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