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念起得很早。
第一百二十七条。苏念。原命定,无。改,成为勘误员。执笔者,苏念。
她拿起笔,蘸了墨。
笔尖停在纸上。
她要在下面写第一百二十八条。
她要在下面再写一条。
她低下头,开始写。
写到一半,帐子外面有动静。
乔站在帘子外面,脸色不对。
"第七号。"乔说。
"怎么了。"
"你来看看。"乔说。
苏念放下笔,出去。
地上躺着一个人。
是第九号。
第九号躺在地上,眼睛闭着,脸是白的。
乔蹲在旁边。
"今天早上我叫她吃饭,"乔说,"叫了三遍没应。我进来一看,就这样了。"
苏念蹲下去。
第九号还有气,胸口在动。
"她怎么了。"
乔摇头。
"不知道。"她说,"昨天还好好的。昨天她还说想不起来她妈长什么样。"
苏念蹲在那儿,看着第九号。
"乔。"她说。
"嗯。"
"第九号改了多少次。"
"九十一,不对,九十二。"
"你呢。"
"九十一。"
苏念站起来,转身往档案室跑。
那维莱特跟在后面。
石壁开了,第十二格露出来。苏念伸手进去,把那个纸包拿出来。
那几页信还在。
她翻到第七页。
第一行:我现在把这句话还给那个姑娘了。
第二行:小满,我是不是做错了。
"姜临说他把那句话还给那个姑娘了。这句话是小满说过的。"
"是。"
"那小满说完这句话之后,发生了什么。"
"她就去造你了。造你之后改了那一笔,改完就没了。"
苏念的手抖得快握不住了。
"第九号昨天想不起来她妈长什么样。第二号下来那天也是这样,第二天人就没了。今天第九号躺下了。"
"小满把那句话还给那个姑娘,然后小满就没了。姜临把那句话还给我,是昨天晚上。"
石室里静得厉害。
昨天晚上她问姜临能不能把捏上去的都搓下来。姜临说那你就什么都不是了。她问那算什么。姜临说那算你自己。然后信上写着:我现在把这句话还给那个姑娘了。
"那句话是个记号。谁说了那句话,谁就要没了。"
"你可能说对了。"
"那我昨天说了,我是不是也要没了。"
"你昨天说完那句话之后,到现在有没有忘掉什么东西。"
"没有。我今天早上还记得吴有,记得陈阿婆,记得莫里。"
"那你就还没开始。第九号昨天想不起来她妈,她开始了。"
"可她没说那句话。乔也没说。"
"那你想想,她们两个有什么共同点。"
"第九十条。"
周迟的册子上第九十条往后是三十六条"有人记得"。乔和第九号的册子上第九十条往后被撕掉了。所有勘误员的册子,第九十条往后都有问题。
"第九十条往后是被改过的地方。那改这些的人,是不是在收账。"
"很可能。收改过第九十条往后的人的账。乔改过,第九号改过。"
"那我也改过。我改过一百二十七条,第九十条往后我全改过。那为什么我没开始。"
那维莱特看着她看了很久。
"因为你有人记得。"
"谁记得我。"
"我。现在就我一个。可昨天面包铺的老板也记得你了。"
"那第九号有没有人记得。乔记得她。"
"记得。可乔也是勘误员。"
"那勘误员记得不算?"
"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第九号今天躺下了。"
"那我们得快点,在第九号忘完之前找到收账的人。"
苏念抱着信纸往石阶上走,走到一半停住。
"我昨天想写那一笔,写周迟有人记得,还没写。"
"回去写。"
"我要是现在写,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你写的是你自己的账。"
"那我要是有一天忘了周迟呢。"
"那你写的东西就白写了。"
"那我怎么办。"
"你写的时候多写一点。多写一点,忘得就慢一点。"
苏念站在石阶上,手指压着信纸。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往上走。出了档案室,天已经大亮了。
苏念往自己的帐子走,走到门口停住了。
帘子是掀开的。
她昨天出去的时候,帘子是放下来的。
苏念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掀开的帘子。
她慢慢走进去。
床上的册子还在,摊开着,翻在最后一页。
笔还在旁边,墨还没干。
苏念站在帐子门口,往里看。
箱子边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支笔。
竹笔杆,笔头磨得很短,只剩小半截毛。
和她那支一模一样。
她那支笔在怀里。
她伸手摸了摸。
还在。
苏念站在帐子门口,看着箱子边上那支笔。
不是她的。
那这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