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当天上午把十二个格子都翻了一遍。
第一格到第十二格,每格一本册子。她一格里一格里摸,摸笔。
摸出来的笔一共五支。
第一号的,笔头磨掉一半。第四号的,笔头还是整的,人刚入行没多久。第五号的,笔头崩了,人碰了那块布之后就没再写过。第八号的,第十号的,各一支。
第三格里也有一支。
苏念把第三格那支拿出来看。
笔头是整的。
她愣住了。
周迟改了三十六条。三十六条不是小数目,笔头不可能一点没磨。
苏念把那支笔举到灯下,翻过来看笔杆。
一道刻痕都没有。
干干净净,跟新的一样。
"大人。"
那维莱特在石室里:"我看见了。"
"周迟改了三十六条,"苏念说,"笔头是整的,笔杆上一道刻痕都没有。"
"那就说明,"那维莱特说,"他改那三十六条,没用笔。"
她想起周迟说过的话:她救他那次,没写册子,是用手。
不用笔也能改。
苏念把第三格那支笔放回原处。
"那周迟的笔是干净的,"她说,"可我怀里这支,笔头都磨秃了。"
"是。"
"这支不是周迟的。"
苏念把那支磨秃的笔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笔杆最底下那块空白,什么编号都没有。
"大人。"她说。
"嗯。"
"做一支笔要多久。"她说,"竹笔杆,笔头,扎线,得有人做。"
"做得好的人,半天。"那维莱特说,"做得一般的人,一两个时辰。"
一支笔做一两个时辰,磨秃要三五年。
这支笔的主人,写了至少三年。
苏念忽然想到一个人。
小满在织星会待了十九年。她入行十七岁。她改到第一百零八次。
十九年。
苏念站在石室里,手指捏着那支笔。
不对。
小满十九年改了一百零八次,不是天天写。
笔头磨成这样得天天写。
她自己这三年,天天写吗。
她改完一百二十七条,改完就走,从来不回头。她那支笔在她怀里,笔头也磨秃了。
可她不记得自己天天写。
苏念站在石室里,把两支笔并排放在手心。
一样秃。
她这三年写出来的,和小满十九年写出来的,磨成了一样。
"大人。"她说。
"嗯。"
"我要是天天写,"苏念说,"我写的是什么。"
"你自己不知道?"
"我不知道。"苏念说,"我改完就走,从来不回头。我以为我只在改命的时候写。"
"那这两支笔,"那维莱特说,"说明你不止那时候写。"
石室里安静下来。
苏念站在那儿,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两支笔。
她这三年,除了改命,还在天天写一样东西。
写什么她不记得。
苏念把笔揣回怀里,往石阶上走。
走到档案室门口,她停住了。
"大人。"
"嗯。"
"我要是天天写,"苏念说,"那我写的那些东西在哪。"
"你想过没有,"他说,"你改完就走,从来不回头。"
"想过。"
"那你想过没有,"那维莱特说,"你为什么不回头。"
苏念站在门口。
"我刚才说了,我不知道。"
"那你再想一层。"那维莱特说,"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看见自己写的是什么。"他说。
苏念站在门口,手指隔着衣服按着那支笔。
出了档案室,太阳照得她睁不开眼。
乔在门口等着,看见她出来,迎上来。
"找到了吗。"乔说。
"找到了一半。"苏念说。
"什么意思。"
"乔,我问你一件事。"她说,"你每天改完命,回去还写字吗。"
乔愣住了。
"写什么。"
"随便什么。"苏念说,"日记,账,抄东西,什么都算。"
乔想了很久。
"不写。"她说,"我改完就躺着,累得要死,哪有力气写字。"
"那别人呢。"
"别人?"乔说,"谁天天写字啊。我们又不是书记官。"
陈七是书记官,天天写。
可陈七不是勘误员。
"乔。"
"嗯?"
"你见过谁,"苏念说,"天天趴在那儿写,写得笔头都秃了。"
乔想了很久,脸色一点点变了。
"有。"她说。
"谁。"
乔看着她。
"小满。"她说,"她天天写。我那时候还小,跟着她打杂,天天看她趴在灯底下写,写到半夜。我问她写什么,她说,记账。"
苏念站在太阳底下。
"记账?"
"她说她在记账。"乔说,"可她改命的账都在册子上,我以为她记的是别的账。"
"什么别的账。"
乔摇了摇头。
"她没说过。"乔说,"她写完就合上,压在床板底下。我一次都没看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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