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她说我不信

苏念在帐子里坐到天大亮。

乔来叫她吃饭，叫了三遍，她没应。乔掀帘子进来，看见她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三本册子。

"你怎么了。"乔说。

"乔。"她说。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苏念说，"小满改满一百二十七次下来的那天，你在场吗。"

乔愣了一下。

"我没在场。"她说，"那天我不在。我在外面改命，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交回册子了。"

苏念看着她。

"那谁在场。"

乔想了很久。

"姜临在场。"她说，"还有第六号。第六号那时候还没疯。"

苏念站起来，抱着册子就往外走。

"你去哪。"

"去找第六号。"

第六号的帐子在山坳最西边，最破的一顶。苏念走到门口，闻到一股药味。

她掀帘子进去。

里面很暗，一个男人坐在地上，背对着门，在地上划着什么。

"第六号。"苏念说。

男人没有回头。

苏念走过去，蹲下来。

苏念低头看。

他划的是：一、二、三、四、五、六。

划到六，停住了，又从头划。

"第六号。"苏念说。

男人还是没有回头。

"他这样多久了。"苏念问身后。

乔站在门口。

"三年。"她说，"从碰了那块布那天起，就这样了。"

"第六号，我问你一件事。三年前三月十九，小满交回册子那天，你在场。"

男人的手停住了。

"那天她交回册子，改完最后一笔，人就没了。这是所有人说的。我想问你，你看见她改的那一笔，改的是谁。"

"她是谁。"

他又划了三个字：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是谁，还是不知道你看见的是不是她。"

男人停了很久，划了一个字：后。然后划了一行：她改完那一笔，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她说什么。"

六个字：我改的不是他。

苏念坐在地上，手脚冰凉。

"那她改的是谁。"

"为什么。"

七个字：她说会有人来问。

"她说来问的人是谁。"

三个字：不知道。

"那来问的人问什么。"

五个字：问她改了谁。

"问的人来了，你要怎么答。"

他停了很久，划了六个字：她说，别答。

"为什么别答。"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划了十二个字：因为她要是自己想起来，才算。

苏念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这句话她听过三遍了：周迟说过，姜临说过，现在第六号也说。

"你三年前是清醒的，碰了那块布之后才疯。你是不是碰了布之后，才把这件事忘了的。"

他在土上划了一个字：是。

她一直以为第六号疯了是碰布碰的，是个意外。现在她知道了：他是被人改了。

她看着那个男人。他背对着她，手指在土上一遍一遍划：一、二、三、四、五、六。划到六，停住，从头划。

"你划到六就停，为什么停。"

他停了很久，划了两个字：没有了。

"什么没有了。"

十二个勘误员，他数到六。第七个没有了。

小满是第七号。

苏念站起来走出帐子。外面太阳出来了，很亮，她眯了一下眼。

"你问出来了？"乔说。

"问出来一点。"

"他说什么了。"

苏念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山。

"他说小满改完那一笔，"苏念说，"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我改的不是他。"

乔站在那儿，脸色一点点白了。

"那她改的是谁。"乔说。

苏念站在太阳底下，抱着三本册子。

"他不肯说。"苏念说，"小满交代过，别答。"

"为什么。"

"因为她要是自己想起来，才算。"苏念说。

乔看着她，半天没吭声。

苏念站在太阳底下，看着远处的山。

"乔。"她说。

"嗯。"

"我不信。"

乔转过头。

"什么。"

"我不信。"苏念说，"所有人都在跟我说同一句话：你自己想起来才算。"

"这有什么不对。"

"我不知道。"苏念说，"我就是不信。"

她站在太阳底下，抱着三本册子。

"他们把路都封了。周迟说别答，姜临说不敢说，第六号也说别答。可他们要是真想让我自己想起来，为什么要挡。"

乔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苏念站在太阳底下，抱着三本册子。

"真想让人自己想起来，"她说，"就该把东西摆在那儿，让人自己看。"

"那他们现在呢。"

"他们现在把东西摆在那儿，"苏念说，"又不让我看。"

太阳升起来了，山坳里全是光。

苏念站在那儿，眯着眼。

"乔。"她说。

他沉了一下。

"我要出去一趟，看看有没有别的地方，摆着同样的东西。"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