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苏念没有睡。
她把三本册子摊在床上,一页一页对。
对到一半,她发现一件事:小满那本册子上,第九十条往后的条目笔迹不一样。第九十条笔画收得住,第九十五条笔画飘,收笔带钩。这是两个人写的。
她一条一条数下去。第九十条往后一共三十七条,其中十九条不是小满的笔迹,是周迟的。
可这十九条和周迟自己册子上那三十六条,不是同一批。周迟册子上全是"借儿子""借名字""借三年被人记得",一条命都没改。小满册子上这十九条改的都是命:病改成延三年,坠改成被人接住。
苏念一条一条数下去,数到眼睛发酸。她把册子举到灯下透光看,发现封皮是双层的,中间夹着东西。她拿针挑开线,拆开封皮。
里面掉出一张纸:
第九十条至第一百二十六条,共三十七条。本人执笔十九条,代执笔十九条。代执笔者,第三号周迟。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本人改命总数一百二十七。其中代执笔十九条,不计入本人额度,计入第三号额度。
苏念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
她拿起周迟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的,只有页脚一行小字:这些都不算。纸的边缘还有一行:第127笔,不算在册。
她一直以为这句"这些都不算"是织机不记账。现在她明白了:不算在周迟自己头上,算在苏念头上。
她改了一百二十七次,被人忘了一百二十七次。周迟往回补了三十六次,补一次用掉一次额度。
周迟给小满代笔十九条,给苏念补三十六条,一共五十五条。离一百二十七还差七十二条。
苏念的手抖得厉害。
她拿起小满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第一百二十七条:那维莱特。原命定,死于胎海。改,不死。执笔者,小满。
所有人都说小满改满一百二十七次,最后一次改的是那维莱特,用完了,所以没了。
苏念盯着这一条,一件事忽然对上了。
代执笔十九条不计入本人额度。那一百二十七减十九,是一百零八。
小满本人只改了一百零八次。
她没有改满。她还差十九次。
那她为什么没了。
苏念坐在灯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把小满的册子翻到第一页:编号七,姓名小满,璃月人,十七岁入行。又翻到最后一页:第一百二十七条,那维莱特,原命定死于胎海,改不死,执笔者小满。
这是姜临说的,乔说的,所有人都这么说。
可小满只改了一百零八次。
苏念一直以为小满是把最后一次机会用在了那维莱特身上,用完了,所以没了。
现在她知道了:小满没有用完。她是被抹掉的。
苏念拿起自己的册子,翻到第一百二十七条。
苏念。原命定,无。改,成为勘误员。执笔者,苏念。
她又拿起小满的册子,翻到第一百二十七条:执笔者,小满。
两本册子上这一行的字迹一模一样。是同一个人写的。
苏念坐在灯下,手指压在那两行字上。
姜临说过:造人是往外拿。拿头发,拿名字,拿日子。她给你多少,她自己就少多少。
小满用第一百二十七笔改的不是那维莱特。
小满用第一百二十七笔改的是苏念。
苏念,原命定,无。改,成为勘误员。
这一笔改完,小满那一栏就空了。她把自己的额度、名字、在别人脑子里的位置,一样一样拿出去,捏成了苏念。
拿完了,小满就没了。
苏念坐在灯下,天快亮了。
她想起姜临木匣里那撮用红线扎着的头发。小满交回册子那天,姜临给她剪的。
她不是被造出来的。她是从小满身上拿出来的。
过了很久,她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把她的日子拿了。我把她的名字拿了。我把她在别人脑子里的位置也拿了。"
帐子里安静下来。
"那她现在在哪。"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