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当天中午回了枫丹。
那维莱特跟着。两个人进城的时候,正好赶上中午,街上人多。
苏念走在前面,忽然停住了。
"大人。"她说。
"嗯。"
"我想先去一个地方。"她说。
"去哪。"
苏念把头抬起来。
"陈七家。"
陈七住在城东,一间很小的屋子。苏念敲门,敲了三下。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门开了。
陈七站在门口,看见苏念,愣住了。
"你……"他说。
苏念站在门口。
"我能进去吗。"
陈七往后退了一步,让她进去。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箱子。桌上堆着纸。
苏念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那堆纸。
"你还在记。"她说。
"记。"陈七说,"我天天记,记完就堆在那儿。"
苏念走过去,拿起最上面一张。
上面记着:今日庭上,第七号背完一百二十七条。
苏念往下翻。
第二张:今日庭上,她说她叫苏念。
第三张:今日庭上,她说吴有。
苏念站在那儿,手指压在纸上。
"你还记得什么。"
"我记得我记过一本册子,我记得我坐在那儿写了七天。"
"还记得是谁说的吗。"
"不记得。我每天想,想不出来。我想的时候这儿疼。"他指了指太阳穴。
"那你为什么还要记。"
"因为我记得我在记。我忘了我写的是谁说的,可我记得我写了。我记得我写了,就说明有人说了。"
"你怎么知道不是你自己编的。"
"我在庭上记了七年,从头到尾只记别人说的话。"陈七说,"我试过自己编,编了三个月,一天编一张,编了一百多张。"
"后来呢。"
"我停了。因为那一百多张里没有一张像。"
"什么叫没有一张像。"
陈七站起来打开箱子,拿出两摞纸。
"这是我记的。"第一摞是庭上那七天的记录,字很小很密,笔画收得快,有的字连在一起。
"这是我平时写的。"第二摞字大一些,笔画慢,一笔是一笔。
苏念把两摞纸并在一起看。真的不一样。
"你记别人的话手快,字是飘的。那你记那七天的时候,是不是比平时还快。"
陈七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有多快。"
"快得跟不上。我那时候坐在那儿,手在写,脑子是空的。写完我看,自己都不信是我写的。"
"那你现在还能写出那种字吗。"
陈七拿起笔写了一句,推过来。字是大的,慢的。
"我写不出来了。试过一百多次,一次都写不出来。"
苏念站在屋子中间,手里拿着两张纸,抬头看向门口。
"大人。我册子上第一百条往后,押是描的,姜临说是周迟。"
"记得。"
她把两张纸举起来。那维莱特走过来,接过来看了很久。
"不一样。庭上那七天的,和周迟的也不一样。"
"那是第三种。"
苏念手指夹着两张纸。她改命的册子上押是别人描的,姜临说是周迟。可陈七记的那七天,字是第三种笔迹,既不是陈七自己的,也不是周迟的。
"你记那七天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那会不会,不是你在写。"
陈七的脸色白了。
苏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改命的时候,册子上的字是她写的,她改完就走,从来不回头。她改命的时候,脑子里也是空的吗。
"我想回废宅。"
"废宅烧了。"
"我知道。我想找一张纸。周迟烧的那沓纸是我册子上的条目,他抄了一份烧了。烧完了也有没烧到的,灶膛里最底下那层灰是新的,我上次只掏了两把。"
那维莱特脑袋点了一下。"那就再去一次。"
苏念转过身看向陈七。
"你跟我一起去。我看见什么你说什么,你照我说的写。我要看看,你写出来的是什么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