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在石室里待了一天,把那块布翻来覆去看,正面三行,背面一行,看到眼睛发酸。
傍晚乔下来了:"姜临让我来叫你吃饭。"看见她手里的布,停了一下,"这玩意儿你别看了,我们这儿的人都不碰它。"
"怎么不干净。"
"十二年前第五号碰过这块布,碰完第二天他不认识自己了。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自己是第几号,忘了老婆孩子,只记得自己是织星会的人,天天在这儿扫地。扫了六年,有一天走出山坳,再没回来。"
苏念握着布的手指收紧了。"第六号碰过吗。"
"碰过。疯了三个月。好了之后他跟我说,这块布上有个人的名字,可他念不出来,念一个字忘一个字。"
"为什么我碰了没事。"
"我不知道。也许因为那个名字就是你的。"
"也许因为我就是写这块布的人。"
"我想回枫丹一趟,去废宅。周迟在那儿烧了纸,我想看看有没有没烧完的。"
"我跟你去。"
"明天。"
"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一件事。三十年前那块布上写着苏念,我活了三年。那三十年前那个苏念,是不是我。"
"你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好话。"
"真话。"
"我不知道。我查了三年,查到的是三年前三月十九之前这个世上没有苏念。三十年前我还没坐上审判台,那时候我在胎海底下睡觉。龙睡在胎海底下,一睡几十年。我两百年前才醒。"
"那你两百年前到现在,见过几个叫苏念的人。"
那维莱特转过头:"一个。你。"
"那三十年前那个呢。"
"没见过。可我没见过不等于没有,我睡着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天快黑了,山坳里的火点起来了。
"大人。"她说。
"嗯。"
"我怕。"她说。
那维莱特瞧着她。
"怕什么。"
"我怕我不是我。"苏念说,"我怕我是被人写了三十年的一个名字,我怕我现在的每一个念头都是写上去的,我怕我明天早上起来,连'苏念'这两个字都不是我的。"
那维莱特站在那儿。
"你要是明天早上起来,"他说,"连自己叫什么都说不出来呢。"
"那你怎么办。"
那维莱特一言不发地看她。
"我就站在这儿,"他说,"等你开口。"
"等我说什么。"
"等你说的第一句话。"那维莱特说,"不管你说什么,那都是你说的。"
苏念站在山口,看着他。
"要是我不说话呢。"
"那我就等第二句。"
山坳里的火烧着。苏念站在那儿,抱着那块布。
"大人。"她说。
"听着。"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你要是等不到呢。"
那维莱特目光停在她脸上。
"想过。"他说,"想了三年。"
"那你怎么办。"
那维莱特看着远处。
"我在枫丹廷留了一个位子。"他说,"被告席右边第三个位子。"
"留着干什么。"
"留着给一个说不出名字的人。"那维莱特说,"三年来那个位子一直空着。"
苏念站在那儿,手里的布越来越沉。
她站在山口,火烧着,天全黑了。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大人。"
"说。"
"明天去废宅,"她说,"我想带一个人一起去。"
"谁。"
苏念抬头往上看。
"陈七。"
那维莱特愣了一下。
"为什么带他。"
苏念看着他,没催。
"因为他记过我的册子。"她说,"他不记得写的是谁说的,可他记了七天。我要看看他现在还记得什么。"
"你现在还信他吗。"
苏念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可他是我这三年里,第一个问我'那你图什么'的人。"
"他问过这个?"
"问过。"苏念说,"在庭上,我背完一百二十七条那天。"
那维莱特点头。
"那明天叫上他。"
苏念站在山口,抱着那块布。
远处山道上有火把在动,一晃一晃往这边来。
那维莱特看见了,转过头。
"有人来了。"他说。
火把越来越近,走到山口,停住了。
来的是两个人,前面那个穿着书记处的制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人。"他喘着说,"枫丹来的急报。"
那维莱特接过信,拆开看。
看了一眼,他抬起头。
"苏念。"他说。
"不用回废宅了。"那维莱特说,"废宅今早被人烧了。"
她立在原地。
"烧了?"
"烧平了。"那维莱特说,"放火的人没抓到。"
苏念站在山口,抱着那块布。
她手里的布忽然变得很重。1
写得真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