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举着那块布,站在石室里。
手指摸过第三行下面那个被刮过的地方,指腹能感觉到刀痕,一道一道,刮得很用力。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那维莱特走到她身边,低下头,也看了一眼。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碰那块布。
"这是谁划的。"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已经划掉了。我第一次看见这块布是三十年前。"
她的手指在发抖。三十年前就划掉了,而她只活了三年。
"我说的是这块布上的字,不是你。"
苏念把布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她会自己划掉。
"这笔迹,"那维莱特在她身后开口,"和废宅灶膛里烧剩的那张纸上的一样。"
废宅那张纸最后一行写的是:她会自己想起来。笔迹是她的。
"这不是我写的。"
"笔迹是你的。你在废宅写过一张纸,写完烧了。你在这块布背面写过一行字,写完忘了。"
"我为什么要写这些,写完为什么要烧,为什么要忘。"
"因为你怕。"姜临说,"你造了自己,然后又怕自己。"
苏念低头看着布上的三行字。第一行是规矩,第二行说不可改,第三行说执笔者可改。第三行下面是被划掉的苏念,背面写着她会自己划掉。
"执笔这个位子,三年前是谁的。"
"我说过我不知道。可我猜过一个人,猜了三年不敢说。"
"谁。"
姜临抬起头看向苏念身后。那维莱特站在那儿。
"我猜的是他。可他不可能是,他在织机外面。"
"三年前三月十九,小满改了他那一笔。改完之后织机上多出一个空位。本来十二个勘误员每人一格,那天之后多出一格,空的,没有名字,在执笔那个位子旁边。"
苏念攥着布,忽然抬头:"那小满呢。她交回册子从织机上下来了,她那一格呢。"
姜临愣住了。
"小满从织机上下来,她那一格空了,然后多出一格在执笔旁边。那不是多出来一格,是小满那一格挪地方了。"
"你是说小满没有下来。"
"我是说她换了个地方,从勘误那一格换到了执笔旁边那一格。"苏念说,"她是执笔。"
姜临的脸色变了:"执笔只有一个,是我。"
"三年前不是你了,你自己说的。"
苏念转过身:"小满改那一笔改的是你,改完之后她没了。她用最后一次机会改了你,然后成了执笔。"
"这能说通。她改完那一笔,织机拿不出东西抵,就把她放到了那一头。那一头是执笔。"
"所以这三年来坐在执笔位子上的人是小满。那她为什么不来见我?她造了我,就在织机那一头。"
"因为她一旦来见你,你就不用自己想起来了。她要你自己选。周迟也说过这句话。"
苏念盯着布上被划掉的苏念,忽然明白了:"这块布上的名字,是被我划掉的。"
"可那是三十年前划的。"
"是。三十年前有人写了这块布,写完之后有人把名字划掉了,划的人用的是我的笔迹。"苏念抬起头,"说明我不是被造了一次。我被造过不止一次。"
石室里只有灯芯在响。她活了三年,这块布上的字三十年前就有了。
那三十年前那个苏念,是谁。
苏念把布叠好,放进怀里。
"这块布我先拿着。"她说,"我要拿去问一个人。"
"问谁。"
"问姜临。他守着这块布三十年,肯定猜过。他不敢说,我替他说。"
那维莱特点了点头:"那现在就去。他要是知道,现在问最好。他要是不知道,你也得让他知道你已经看见了。"
苏念抱着布往石阶上走,走到一半停住。
"我要是想不起来呢。想了一辈子都想不起来呢。"
那维莱特在她身后站住了。
"那就想一辈子。我陪着。"1
作者大大,好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