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第二天中午赶回枫丹。废宅在城西,房子塌了大半,梁还立着,瓦全掉在地上,墙是黑的。
"今早卯时烧的。"那维莱特说,"起火点是灶膛,火从灶膛窜上去烧了房梁。"
册子是在灶膛底下找到的,周迟的灰袍搭在灶台边上,烧剩的纸也是从灶膛里扒出来的。
"有人在灶膛里烧东西,烧了三天没烧完,今天早上终于烧起来了。"
"灶膛里的灰,最底下那层是新的,上面那层是旧的。有人三天前点过一次火没点着,今早又点了一次。"
"三天前是我去的,我和陈七去过一次。"
苏念看着那堆黑的。"周迟是在这儿没的吗。"
"他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七天前的傍晚,在这附近。"
"周迟烧的那沓纸是我册子上的条目。他抄了一份烧了。他要是想留证据,抄一份留在身边就行,为什么要烧。"
"因为他不是留给自己看的。他知道你会去,知道你会蹲下来一张一张看。"
"他知道我会去。"
"他什么都安排好了。在庭上站七天说完了该说的话,说完你就该查了。他留了纸让你查到废宅。然后你查到废宅,就有人把废宅烧了。"
"烧的人是谁。"
那维莱特抬手让法警拿一样东西过来。是一块木板,烧了一半,从灶膛边上扒出来的。
苏念翻过来看背面,刻着字,刻痕很深,是拿刀刻的:
三月十九,火已备。
三年前三月十九:小满交回册子的那天,小满改那维莱特的那天,小满没了的那天。也是她第一次被人看见的前一天。
火在三年前就备好了。
"这是周迟刻的,笔迹是他的。"那维莱特说。
"他三年前就把火备好了,知道三年后有人会烧这间屋子。那他为什么不干脆烧了?三年前烧,我今天什么都查不到。"
"因为他要你今天查到。三年前烧你什么都看不见,三年后烧你正好看见。"
苏念想起周迟在庭上说的:想起来,还是继续忘。想不起来才叫选。他给她留了一条路,路上每一块砖都摆好了位置。
"他要我查到哪一步,他摆到哪一步就不摆了。"
"他没有摆完,只摆到废宅。废宅之后你要自己走。"
苏念抱着木板站在废墟外面,看了很久那六个字。
"我想进去看看,灶膛那块地方,看一眼。"
那维莱特让人拿来两顶头盔。地面是烫的,踩上去有灰。苏念走到灶台前面蹲下,灶膛露出来,里面是黑的。她伸手进去掏了一把灰,灰从指缝里漏下去。又掏一把,里头有个硬的东西。
是一枚铜扣,圆的,边上有个小孔。
她认得这个。周迟灰袍领口那一颗,她在庭上见过七天。那件袍子搭在灶台边上时扣子还在,现在扣子在灰里。
"周迟的袍子是在这儿烧的。那他的人呢。"
那维莱特沉默了很久:"被删干净的人不会死。"
"那他去哪了。"
"我说过了,被删干净的人没有去哪。"
苏念捏着铜扣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它放进怀里。
"大人。"她说。
"嗯。"
"我要去一个地方。"她说。
"去哪。"
苏念抬脸。
"胎海。"她说,"我要去看看,水面上有没有周迟。"
那维莱特把头点了点。
"我带你下去。"
苏念站在废墟里,看着他。
"大人。"她说。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万一水面上没有呢。"
那维莱特看着她,没催。
"想过。"
"那你怎么办。"
那维莱特就这么看着。
"那就说明,"他说,"他还活着。"
苏念站在废墟里,愣住了。
她看着那维莱特。
那维莱特站在灰里,头盔上落了一层黑。
"被删干净的人,"他说,"沉不到水里去。"
"为什么。"
"因为水里沉的是'被忘掉的那一段'。"那维莱特说,"周迟不是被忘掉的一段。他是整段都没了。"
她没吭声地站着。
"那他在哪。"
那维莱特站在原地看她。
"我不知道。"他说,"可他不在水里,就还在别处。"
苏念站在废墟里,抱着那块木板,怀里揣着那枚铜扣。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烧黑的天。
"那就去水里看一眼。"她说,"看完再说。1
越看越想看,太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