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苏念把册子翻了三遍。第四遍翻的不是字,是纸。
她把册子举到窗口让月光透过来,一页一页看厚薄。翻到第九十九页时手停住了:这页往前的纸透光时能看见一层淡网纹,是纸浆在帘子上留下的印子,每家铺子的帘子不一样。第九十九页往后,网纹变了。
她翻回第一页、第五十页、第九十八页都一样,翻到第一百页变了。分界就在第九十九页和第一百页之间:前九十九页是一种纸,从第一百页开始是另一种。
苏念抱着册子坐在墙角。她改的第一条在最前,第一百二十七条在最后。如果册子一开始就是一本,纸该是同一批。除非前面九十九页和后面那些页,本来不是一本。
第二天开庭她说了这件事。那维莱特取来放大镜请了倪官。倪官带着全套家什,把九十九页一页一页透光看,看了整整一个上午,看完抬头,脸都白了。
"是两种纸。前面九十九页帘纹六道一组,横密竖疏;后面八道一组,横竖一样密。"
"两家铺子?"
"不止两家。前面是枫丹廷城东那家,后面是璃月来的纸,在枫丹不好买,很贵。"
陈七叫出声:"璃月?那不是隔着一整个国家吗。"
"你说你拿到这本册子的时候是在枫丹。"那维莱特转向苏念。
苏念想说确定,可想不起来自己是在哪拿到的,只记得封皮和第一笔写得歪。"我不记得。"
"我让人查了。枫丹廷城东那家纸铺,三年前三月出过一批这样的册子,一共十二本,账上买主写着织星会。"
"另外十一本在哪。"
"查不到。"
"有十二本册子就有十二个勘误员,其他十一个在哪。"
"这也是我要问你的。"
苏念脑子里转得飞快。这三年她在枫丹从没见过第二个勘误员,一直以为织星会就她一个人跑腿。现在册子告诉她,有十二本,就有十二个人。
"我册子前九十九页是枫丹的纸,后面是璃月的。我改第一百条往后用的都是璃月纸,可我改命从来没离开过枫丹。"
"那纸是怎么来的。"
"不是我买的。我改第一笔的时候册子只有九十九页,改到第九十九条用完了,第二天册子变厚了。"
庭上一片嗡嗡声。
"前一天我改到第九十九条,那一页是最后一页。第二天翻开,后面多出来一沓。我没数,以为本来就有那么多。"
"多出来的那些页是空的?"
"是空的。"
"什么时候不空的。"
苏念想了很久。"我不知道。我改第一百条的时候翻开就是第一百条,我以为是印好的。"
那维莱特把册子翻到第九十九页和第一百页中间,拿手指捻了捻。
"这里的装订跟别处一样吗。"
倪官凑过来看了很久,声音有点飘:"不一样,针眼前后对不上。这两沓纸不是一次缝起来的,是缝了一沓,后来又接了一沓。"
庭上没人说话。苏念扶着木栏:前九十九页是一沓,后二十八页是另一沓,接的时间是她改完第九十九条之后,接的人不是她。
"我册子上第一百条到第一百二十七条,这些条目的押是不是都是描的。"
那维莱特翻了两页递给倪官。倪官拿放大镜看了很久,抬起头脸一点血色都没有。
"全是描的。一百条往后一共二十七条,押全是描的。前面九十九条是真的。"
旁听席上有人喊了一句。
苏念手脚冰凉。她的一百二十七条是自己一笔一笔划在封皮上的,改完一次划一道。可册子上从第一百条开始,那二十七条命不是她改的,是有人替她改的。
她抬头看向旁听席最后一排。那个位置今天坐了人:周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