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迟走进来的时候,庭上没有人拦他。
他自己走到被告席旁边,站住了,抬头看着审判台。
"大人。"他说,"我是第七项指控的那个人。今天我自己上来了。"
那维莱特点头了。
"周迟,"他说,"三年前你是不是受过伤,本来要死。"
"受过,差点死。"
"谁救的你。"
周迟转过头,看向苏念。
苏念站在被告席上,手指压在册子上。她等这一天等了七天。
"她。"周迟说。
庭上一片嗡嗡声。
苏念吸了口气,话没出来。
"我册子上没有你。"她说。
"你没有。"周迟说,"因为你救我的那一笔,不在册子上。"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庭心。
"三年前三月十九,"他说,"她改的第一笔。册子上写的是那维莱特,原命定死于胎海,改,不死。"
庭上一片死静。
"那一笔是真的。"周迟说,"不是我伪造的,也不是谁插进去的。那是她改的第一笔,也是唯一一笔,改完之后她自己忘了的一笔。"
苏念的手指在册子上收紧了。
"改命的代价,"周迟说,"是被人忘掉。她改第一笔,就有人忘掉她一次。可这一笔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因为这一笔改的是那维莱特。他不在织机上,织机删不掉他脑子里的东西,就只能从她这边拿。"
"织机拿走了什么。"
周迟把目光移上来。"拿走了她脑子里全部的你。不是忘了一个名字,是全部:三年前三月十九之前的你,那天的你,后来的你,你站在雨里说过的每一个字,她全忘了。"
庭上静了一会儿。
苏念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不明白。"她说,"我只是改了一笔。一笔就是一次,一次就是一个人忘掉我。为什么这一笔要拿走这么多。"
"因为这一笔太大。"周迟说,"改一个普通人的命,织机从别人脑子里删你一段。改一条龙的命,织机删不起,只能从你这儿拿。"
他停了一下。
"而且它拿走的不是一段,是那一段里连着的所有东西。"
"什么东西。"
"你那天救他,不是因为你是勘误员,是因为你舍不得。"
庭上"轰"的一声。
苏念的脸一下白了。
"你忘了的不只是他这个人,是你舍不得他这件事。"
庭上静得吓人。苏念扶着木栏一点一点站稳。她这三年一直在想自己为什么要在枫丹待着,改完一百二十七笔回执没了,她以为自己在等一个人叫她名字。现在有人告诉她,她不是等,她是在原地转圈,因为她忘了自己在找什么。
"那第127笔呢。"她问。
周迟先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维莱特先开口了。
"被告人,"他说,"你今天早上说,你还剩三个人记得你,其中一个剩不到七天。"
苏念把脸抬上去。
"是。"
"昨天剩六天。"那维莱特说,"今天呢。"
苏念闭上眼。
她数了一遍。
"五天。"她说。
他把头一点。
"周迟,"他说,"你今天上庭,是想说什么。"
周迟转过身,面对审判台。
"我想说三件事。"他说,"第一件,第128条不是伪造的,它是第一笔,被人挪到了后面。"
"谁挪的。"
"我。"
庭上一下子全是说话声。
"第二件,她改的第一笔是真的,代价是真的,她忘掉的那个人就在这个庭上。"
"第三件呢。"那维莱特问。
周迟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抬头。
"第三件,"他说,"我今天来,是想让她自己选。"
"选什么。"
周迟转过头,看着苏念。
"想起来,"他说,"还是继续忘。"
庭上死一样静。
苏念把脸转过去。
"我怎么选。"她问,"我想不起来,我怎么选。"
"想不起来才叫选。"周迟说,"想得起来那不叫选,那叫还给你。"
苏念看着他,一句话都想不起来。
那维莱特从审判台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敲权杖,也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周迟。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周迟,"他说,"你说她忘掉的那个人在这个庭上。"
"是。"
"是谁。"
周迟抬起手,指了过去。
他指的不是旁听席,不是被告席。
他指的是审判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