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桩审的女人姓许,三十岁,在枫丹廷一家布店做账。她上庭的时候很平静,站得笔直,两手交叠放在身前。
苏念看她头顶那行字,愣住了。
那行字是空的。不是看不清,是真的什么都没有,跟那维莱特头顶一样,跟周迟头顶一样。
庭上鸦雀无声。
"她的头顶没有字,我读不到她。"苏念说。
那维莱特想了想。"你读不到的人,到目前为止有几个。"
"四个。那维莱特,周迟,林家那个孩子,还有她。"
庭上一片抽气声。
"许氏,三年前你出了什么事。"那维莱特转向许氏。
"我死了。"
底下说话声大得压不住。
"你说什么。"
"我死了,三年前春天死的。那个病拖了两年,最后那天下不来床。我男人请了医官,医官说没救了。"
"然后呢。"
"然后我死了。我记得我断气,记得我男人把我的手放平,记得他给我盖上布。"
庭上没人说话。
"那你今天为什么站在这里。"
"因为我第二天又坐起来了。我坐起来,我男人吓跑了喊了人,他们把我按住,按了一天。第二天我又坐起来了。"
"他们说你是什么。"
许氏低下头。"他们说我是尸变的,我男人要把我埋了。"
庭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后来没埋成,我男人下不了手。他抱着我哭,哭了半天,把我藏在柴房里,藏了半年。半年之后我出来了,病好了,能走能说话。他先是不信,后来信了,让我照常过日子。"
"你照常过了?"
"过了三年。"
苏念翻册子,翻到许氏这一条。第六十八条。许氏。原命定:病故。改:活。她记得那一天:三年前春天,她站在一条巷子口,从窗户里看见里面躺着个人。她读那行字,读到病故,在册子上写:活。写完抬头,屋里的女人坐起来了。她看着那女人坐起来,看着男人的吓跑、喊人、把她按住,看完了才走。
"第六十八条,你改的是哪一处。"那维莱特说。
"原命定:病故。改:活。"
"只改了这一处。"
"只改了这一处。"
那维莱特点头,转回许氏:"你这三年,日子怎么样。"
"还行。"许氏想了想,抬起头,"有没有哪里不对劲?有。"
"说。"
"我不做梦。我生病那两年天天做,一晚上四五个,醒了还记得。现在三年了,一个梦都没做过。"
庭上静下来。
"还有别的吗。"
"我不记得我娘。"许氏低下头,"我娘在我十六岁那年死了,我给她送的终,亲手给她擦的身,这些我都记得。可我想她的脸,想不起来。"
她的声音开始抖。"我记得我给她擦身,记得那天屋里什么味道,记得我穿的什么衣服。我试了三年,闭上眼想我娘,别的都想得起来,就是脸想不起来。"
苏念的手指在发抖。她想起艾梅哭不出来,老葛不会生气,方某不知道怕。许氏这里,填掉的是梦,还有一张脸。织机补因果的时候,拿手边最近的东西填。
"我今天问你一件事,你照实答。"那维莱特说,"你头顶没有命定原文,这件事你自己知道吗。"
"什么叫没有。"
"每个人头顶都有一行字,写着这个人这辈子怎么走。你没有。被告人读了六天庭上所有人,只读不到四个,你是其中一个。"
许氏抬起头看着自己头顶的方向,手交叠放在身前,半天没动。过了很久她开口。
"我这三年一直在想一件事:我到底是活过来了,还是有人替我活。"
庭上又是一次嗡响。苏念扶住木栏才站稳。那维莱特敲权杖敲静了庭上。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我什么都不缺。我病好了,能走能吃饭能干活,我男人待我好,布店的账我做得清清楚楚。"许氏说,"不对的是,我一点都不想。"
"不想什么。"
"什么都不想。不想明天吃什么,不想下个月的事,不想我男人。我一天过完过下一天,跟翻书一样。"她抬起头,"人活着是要想事情的。我这三年,一个念头都没有过。"
庭上没有人再问。苏念看着许氏,忽然想起陈七拿来的那张旧报纸:照片最右边那个穿灰袍的女人,脸被挡了一半。她当时看着那半张脸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现在她看着许氏,心里也是空的。
那维莱特让人把许氏带下去。许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苏念一眼。
"姑娘,你要是哪天发现我本来就该死,你告诉我一声。"
苏念扶着木栏,站了很久才喘过这口气。
"我好跟我男人说清楚。"许氏说,"他这三年,天天守着一个死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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