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安静了很久。那维莱特把册子拿过去翻,翻到第七十三条停了一下,翻到第九十九条又停了一下。
"你说的这个有依据吗。"
"没有,我只是这么想。"苏念说,"我改完第一百二十七笔就忘了那一笔,那一笔是不被记住,织机补因果要挑出谁该记住我。它挑了三个人。"
"你想说它挑的是你救过的人。"
"是。第一个是我自己,我把自己算进去了,因为我救过的人里我自己最清楚我是谁。第二个不知道是谁,第三个快死了。"
那维莱特合上册子。"我今天要传一个人。第二十三条的当事人。"
苏念愣住了。第二十三条,老周头,枫丹廷扫街的,六十来岁。原命定:病死。改:活。
"他今天来?"
"他在庭上坐了六天,最后一排,不敢上来。"
法警带进来一个老头,很瘦,背驼得厉害,手里捏着一顶旧帽子。他走进来先看了看四周,然后看见了苏念。
苏念抬头看他头顶那行字:活到七十岁,死的时候没人在。
"老周头。"那维莱特说。
老头抖了一下,把帽子捏得更紧。
"你坐了六天,今天上来作证。你认识被告人吗。"
老周头抬起头看向苏念。
苏念看过去。三年前春天,她在街上走,看见一个老头倒在扫帚边上。她读那行字,读到病死,在册子上写:活。写完,老头坐起来了,扶着扫帚喘了半天气,站起来接着扫街。她看着他扫完那条街才走。
"不认识。"
庭上一片嗡嗡声。
"你确定?"
"确定,我这辈子没见过她。"
苏念手心出了汗。
"三年前春天,你在哪条街扫街。"
"东三街。"
"那天你出了什么事。"
"我病了,医官说我活不过春天。"老周头的手抖了一下,"后来好了,我不知道怎么好的。那天我扫着扫着眼前一黑,醒过来人躺在地上,扫帚在旁边。我坐起来喘了半天,接着扫。"
"你觉得你为什么会好。"
"命大。"
那维莱特点头称是。
"老周头,你认识被告人吗。"
"不认识。"
"你再想一遍。"
"不用想。"老周头说,"我这人记性不好,可我要是见过一个人,我不会忘。"
"为什么不会忘。"
"因为我扫街扫了三十年,东三街上的人我一个都认得。谁几点出门,谁几点回来,谁家几口人,我都知道。"
底下没人说话了。
"那这条街上有没有一个穿灰袍的姑娘。"
老周头的手停住了,想了很久。"没有。东三街上没有穿灰袍的。"
苏念的呼吸停了一下。她在东三街站过,那天她站在街口看着老头倒在扫帚边上,读完那行字,蹲在册子上写了一个字。她站在那条街上站了小半个时辰。那老头扫了三十年街,谁几点出门都知道。他不记得她。
庭上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雨。
"老周头,我再问你一遍。你认识被告人吗。"
"不认识。"
"你见过她吗。"
"没见过。"
"你在东三街扫街三十年,从没见过一个穿灰袍的姑娘。"
"从来没有。"
"他说不认识你,你怎么看。"那维莱特看向苏念。
"他说的是真的。他是真的不认识我。他扫了三十年街,谁都记得,就是不记得我。这就是代价。"
那维莱特沉默了一下,忽然又开口。
"老周头,你刚才说了两遍不认识。你说第一遍的时候,看你左边。"
庭上一静。老周头的手抖了一下。
"你说第二遍的时候,也看你左边。你左边是什么。"
老周头低下头。他左边,是苏念站的被告席。
庭上死一样静。
"我看了吗。"
"你看了。你说不认识的时候,眼睛先看她,才说话。"
老周头捏着帽子的手,指节全白了。
"你认识她。"那维莱特说。
旁听席一整排人都转过头去。老周头定在那儿,过了很久抬起头看着苏念。
"姑娘,我不认识你,我脑子里没有你。"
苏念的喉咙发紧。"我知道。"
"可我这几天坐在最后一排,看见你站在那儿我心里就慌。我不知道我慌什么,我不认识你,我看见你我就慌。"
苏念的眼眶热了一下。
"我扫了三十年街,这条街上谁死了谁搬走了谁家孩子生了,我都记得,我这辈子没慌过。"他低下头,"我这几天天天来,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天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