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桩审的是一个女人,姓梁,五十来岁,开一家很小的杂货铺。
她上庭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布,攥了一路。
苏念看她头顶那行字:五年后死于一场旧疾。
"三年前你出了什么事。"那维莱特说。
"我让人打了。"梁太太抬起头,看向旁听席最后一排。那个位置空着,周迟没来。
"打我的人今天不在。"
"你说清楚。"
"三年前冬天,我在铺子里守夜,进来一个人要钱,我说没有,他就打我。"梁太太说,"我记不清打了多久,等我醒过来,人已经走了,钱也没了。"
"你本来要死。"
"医官说我活不过那天晚上,肋骨断了三根,头也开了。"
苏念的手指动了动。她记得这一笔,第七十三条。原命定:死于劫杀。改:活。那天她在街上走,看见一群人围在杂货铺门口,进去看见梁太太躺在地上。她读那行字,在册子上写:活。写完抬头,梁太太的手指动了一下。
"第七十三条,你改的是哪一处。"那维莱特说。
"原命定:死于劫杀。改:活。"
那维莱特点头,转回梁太太:"打你的人后来抓到了吗。"
"没抓到。"
"你知道是谁吗。"
梁太太攥紧那块布。"知道。"
庭上鸦雀无声。"是谁。"
梁太太没说名字,伸手把那块布举了起来。巴掌大,灰色,边上撕得毛糙。
"这是我从他身上扯下来的。"
庭上一片抽气声。苏念盯着那块布:灰麻,最便宜的那种。她身上这件袍子就是这种布,废宅灶膛里扒出的烧焦布条也是,三年前旧报纸照片上那个穿灰袍的女人身上也是。
"你确定是这个人打的你。"
"确定。我醒过来的时候他还在,我伸手扯的。"
"你看见他的脸了吗。"
"没有,他背对着我。"
"那你怎么确定是他。"
梁太太把布举高一点:"因为第二天我在街上看见一个人,身上也穿这个。"
庭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谁。"
梁太太看着苏念:"她。"
底下有人叫出声。苏念站在被告席上没动。
"你确定?"
"确定。一样的布,一样的破法,袖口磨破的位置都一样。"
"哪一天。"
"三年前冬天,腊月十七。我看见她穿灰袍,站在杂货铺对面的巷子口。"
苏念手指扣住木栏。腊月十七,她想不起来那天自己在哪。她的记忆从三月二十开始往后排,排到冬天就断了。
"腊月十七那天你在哪里。"那维莱特问。
"我不知道。"
"不知道,还是不记得。"
苏念想了很久。"我不记得。"
那维莱特敲权杖敲静了庭上,转向梁太太。
"你说打你的人背对着你。"
"是。"
"你扯下了他身上的布。那块布是从背后扯下来的,还是从前面。"
梁太太愣住了,低头看手里的布,看了很久。"从……"她开口又停住。
"你想清楚。你躺在地上,他背对着你,你伸手去扯,能扯到他身上哪一块。"
梁太太的手开始抖。"我不知道。我醒的时候,那块布就在我手里。"
"在哪只手。"
"右手。"
"你右边肋骨断了三根,医官的记录上写着你右臂抬不起来。"
庭上死一样静。梁太太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块布不是你扯的。"那维莱特说,"有人放在你手里的。"
庭上又乱了。苏念看着那块灰布,忽然明白了:有人要把她指认出来,把一块灰布塞进一个抬不起右手的女人手里,让她在三年后的今天当庭举起,指着被告席说是她。
"带梁太太下去。"
法警上来扶,梁太太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苏念。
"姑娘,我不是要害你,我是真以为是你。"
"我知道。"
"那你说,"梁太太的眼泪下来了,"到底是谁打了我一顿,让我躺了半年。"
苏念看着她,答不出话。
散庭之后苏念被带回牢里,坐在墙角翻到第七十三条。那一行还在:梁氏。原命定:死于劫杀。改:活。
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一件事:第七十三条的押,那个圈里一点的符号,比别的大。而且圈不是画上去的,是描的。有人拿笔照着别的条目的押,一个一个描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