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苏念在牢里坐了很久。第二天开庭,她主动开了口。
"我想改口供。"
庭上一静。
"改哪一条。"
"全部。"苏念两只手扶着木栏,"这六天你们问我认不认,我天天说认,我以为这七项都是我改的,认了就该判。现在我不认了,不是因为我没干,是因为认了没用。"
"什么叫认了没用。"
"我认了,判我,关我,杀我。"苏念抬起头,"那方某怎么办,艾梅怎么办,莫里他妈怎么办,林家那个孩子怎么办。我死了,他们还是那样:方某还会在河边坐着,艾梅还是哭不出来,莫里他妈还是每天盛两碗饭。"
"所以你想怎样。"
"我想把这一百二十七条一条一条改回去。艾梅我让她能哭,老葛我让他会生气,方某我让他知道怕。"
庭上乱了。陈七手里的笔掉在地上,这次他没捡。
"你改得了吗。"
苏念开口:"改不了。改命一次只改一处,改完就锁死了,锁死的东西我也撬不开。"
"那你刚才说的是什么。"
她半天没说话,后来开口,声音很低:"我说的是气话。"
那维莱特没有笑,看着苏念等她说下去。
"我不是好人。"苏念说。
庭上没有声音了。
"这六天我听着你们一个一个上来说我把你们害成什么样,一直在想一件事:我当初为什么要改。"她抬起头,"我以为我是救人,今天早上想明白了,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
苏念看着自己的手。"我改第一笔的时候头顶多了一行字:今日救起一人。那是织机给我的回执。我特别痛快,那时候我二十二岁,站在街上,谁也不知道我干了什么,就我知道。改完第二笔又痛快一次,第三笔又是一次。"
她停了一下。"改到第二十笔的时候,我发现我不痛快了。"
"为什么。"
"那天我改的人是个我不认识的老头,头顶写着今日死于台阶。我改了,改完他没摔,我站在人群外面等那行回执。"
"等到了吗。"
"等到了。今日救起一人。"她抬起头,"可我一点都不痛快。我看着那行字心里空空的,就想,这人我不认识,我救他干什么。"
庭上静得有点久。
"我改到一百二十七次,不是因为我心善,是因为我想一直看那行字。"苏念说,"现在没人给我写了,一百二十七次用完,织机不给我回执了。所以我这三年在枫丹待着,不是躲,不是藏,我是在等。"
"等什么。"
苏念看着那维莱特:"等有个人,不用看册子,不用看租契,张嘴就能叫出我的名字。"
那维莱特坐在审判台上,手放在权杖上,没动。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说的这些,跟本案有关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
苏念低下头。"因为你昨天问我,还想不想让你继续记。我昨天没答。"
"今天答?"
"我答不了。我先把我自己是什么人说清楚。我要是连这个都说不清,我凭什么让你记。"
那维莱特点了点头,把卷宗合上。
"今日到此。"
散庭的时候陈七抱着记录从她旁边过去,脚步慢了一下。
"苏姑娘,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苏念看了他一眼。"你昨天才认识我。"
"那我也觉得。"陈七把记录抱紧了点,"我这几天记的这些字都是我写的。你要不是好人,我这些字就白记了。"
苏念没接话。她跟着法警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还是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