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四桩：没有死成的凶手

第四桩审的时候，庭上多了十几个法警。

被带上来的那个人姓方，四十来岁，胳膊上有一道旧疤，从手腕划到肘弯。他一上来就笑了，笑得挺和气。

苏念看他头顶那行字：明年死于一场斗殴。

"三年前你做了什么。"那维莱特说。

"杀了个人。"方某说。

庭上一阵骚动。

"杀了个酒鬼，在灰河边上，我跟他抢一块地方睡觉。我拿石头砸了他脑袋，砸了三下。"

苏念记得这一笔。第四十一条。原命定：斗殴死于灰河。改：活。那天她站在灰河边，看见两个人扭打，其中一个抄起石头。她读那行字，在册子上写：活。写完抬头，那人手一松，石头掉了，被砸的人爬起来跑了。

"你本来要死在那儿。"那维莱特说。

"本来要死。我砸了人，人家喊了人，七八个围上来，我跑不掉。"

"后来呢。"

"后来石头掉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掉的。那酒鬼爬起来就跑，围着的人也散了。"

"你跑了？"

"我没跑。我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那块石头，看了半天。"

"那之后你杀过人吗。"那维莱特问。

方某笑了一下。"杀过。"

庭上一片抽气声。苏念扶住木栏。

"三个。一个在灰河，一个在城西，还有一个在枫丹廷边上。都是抢地盘的。"

"你怎么杀的。"

"跟那回一样。石头。"

"你杀了三个人，按枫丹的律法够死三回。"

"够，所以我在等死。"方某抬起头看着苏念，"姑娘，我这三条命，你打算怎么算。我等了三年，就等你给个说法。"

苏念没接话。

"我本来三年前就该死，你让我活了。我活着，又杀了三个。"

"那三个人是不是你杀的。"

"是我杀的。"

"那你该死。"

"对，我该死。可我不死。"方某举起自己的手看着掌心，"因为你改的是活。你改的时候只管活，不管怎么活。这是你们那行的规矩吧。"

庭上有人骂了一声，被法警按住。那维莱特敲权杖。

"你改第四十一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人活下来会干什么。"

"没有。"

"为什么没有。"

"规矩里不用想。改命一次只改一处，改完织机自补因果，改命人不承担后果。我们只管活，不管怎么活。"

"这条规矩是谁教你的。"

苏念还是想不起来。

"姑娘，我跟你讲个事。"方某忽然开口，"我杀了第一个人的那天晚上，我在灰河边坐了一夜。"

"为什么坐一夜。"

"因为我杀了人，坐在河边看着水，一点都不困。我以前杀完人会发抖会吐，那天什么都没有。"

"我以为是我胆子大了。后来又杀了第二个第三个，还是什么都没有。"他抬起头，"你说改命只改一处，那我这个什么都没有，是不是你改出来的。"

苏念手脚发凉。她想起艾梅哭不出来，葛太太的男人不喝酒不骂人也不生气。织机补因果的时候会拿手边最近的东西填上：艾梅那里填掉的是哭，老葛那里填掉的是脾气。这个方某那里，填掉的可能是怕。

那维莱特开口。

"你改了一百二十七个人的命。这一百二十七个人里，有多少人是这样：活下来了，缺了一块。"

苏念想答，可一个数都报不出来。因为她改完就走，从来不回头。

"我不知道。"

"今天到此为止。"

散庭的时候方某被带下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苏念一眼。

"姑娘，我不是怪你。我想让你知道，你救人的时候，最好回头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