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那维莱特让人把七项指控的原始举报信取来了。
一共七封,一封一项。苏念站在旁边看着。
"七封,"那维莱特说,"笔迹不同,纸张不同,落款不同。看上去是七个人写的。"
"是七个人写的吗。"
"字体上确实是七个人的手。"
苏念走近一步。她不看字,看纸。七张纸摊在桌上,看到第五张时停住。
"大人,这些纸是一批的。"
陈七不解:"字都不一样,怎么会是一批?"
"字是人写的,纸是铺子造的。"苏念把七张纸的边对齐,指给那维莱特看。七张纸的切口都有一道细毛边,位置一样,长度一样。
"切纸刀的豁口。同一把刀切出来的纸都有这个。枫丹廷用这种刀的铺子不多。"
那维莱特让人去查。第二天回报:七张纸来自城东同一家纸铺,买主一次买了五十张,三年前三月付的款。
"买主是谁。"
"查不到名字。"回报的人低着头,"铺子的账上只写着织星会。"
旁听席上椅子响了一片。
苏念站在被告席上,一动没动。她其实早该想到:这七个人分散在枫丹廷、灰河、城西,彼此不认识,做的营生也不一样,怎么会在同一段时间里一起被一个人改了命。除非是被人挑出来的。
"这不是七个人告我,"她说,"这是有人挑了七个人,照着名字写了七封信。"
那维莱特点头。"我查过这七个人。你改的一百二十七个里活着的那些,挑出七个。"
"挑他们有什么讲究。"
"雷诺的工头换过三任。艾梅的男人死了。莫里欠债,他妈还在洗衣服。老葛变成了空壳。林家那个孩子头顶是空的。还有两个,一个疯了,一个跑了。"
"你改的一百二十七个人里,有七个是这样的。这七个全在指控书上。"
苏念的手指扣住木栏。
"所以这不是告状,是要我把这一百二十七条一条一条念出来。"
他点了下头。
苏念明白了。她昨天在庭上从第一条背到最后一条,背了整整大半天,背到陈七手酸,换了两个人来记。她以为那是那维莱特在核她的账。不是,是有人在等她背完。
"为什么。"她问。
"因为你册子上有一百二十八条,可你自己只背得出一百二十七条。"
苏念愣住了。
"你背的时候从第一条到第一百二十七条,一条不落。第一百二十八条你没背。"
"我没背是因为那是伪造的。"
"也许是因为你背不出来。"
苏念把嘴张开又合上。她在心里念第一百二十八条:那维莱特。原命定:死于胎海。改:不死。念得出来。
她开口念:"第一百二十八条,那维莱特。原命定:死于胎海。改:不……"
后面的字卡住了。不是卡在嘴里,是那个字根本不在那儿。"不死"这两个字她记得自己看见过,写得清清楚楚,现在要去念它,那里是空的。
苏念后背一层冷汗。
"念不出来了。"
"昨天能念吗。"
"能。"
"今天不能了,中间隔了一夜。"
苏念忽然明白:这场审判从头到尾就不是为了判她,是要让她当着所有人把一百二十八条念出来。念到第一百二十八条时她会念不出来,那一刻就是他们要的东西。
"他们在听。"苏念抬起头,"旁听席。这六天每天都有人来,有人来一天就不来了,有人天天来。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
那维莱特转头看向旁听席,抬手让法警过去查。半个时辰后回来两个人。
"大人,有个人天天来,坐最后一排,灰袍。今天没来。"
"昨天和前天呢。"
"都来了。"
苏念开口:"因为我昨天背完了一百二十七条,他今天不用听了。"
庭上没人接话。
那维莱特眼睛没动。
"他们要的是你念不出来。那他们要这个干什么。"
苏念扶着木栏站稳。
"因为念不出来的那一条,是唯一一条我自己改过、自己又忘掉的。"她抬起头,"他们要找的不是我,是我改那一笔时站在我旁边的人。1
作者大大,这内容看得我还不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