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休庭。
苏念被带回牢里,抱着册子坐在墙角,从第一条翻到第一百二十八条,翻了整整四个时辰。
翻到后来她不是在看了,是在摸。她摸每一页的纸,摸笔划压出来的沟。第一百二十七条那一行她摸了很多遍,摸到指腹发烫。
那行小字:执笔者,周迟。
不是她。
可那三个字的笔迹是她的。这个她比对过了,跟册子上其他一百二十七条一模一样。
她写下了别人的名字。
天快黑的时候,那维莱特来了。
他没带人,自己来的,站在牢门外,隔着栅栏看她。
"你相信他吗。"他问。
苏念没抬头。
"我不知道该信谁。"她说。
"他说的三件事,你自己能验证两件。"那维莱特说,"第一,你改完第一笔之后,是不是从三月二十才被人看见。第二,第一百二十七条下面那行小字,是不是你的笔迹。"
"两件都是。"
"那就不用信他。"那维莱特说,"这两件事是真的,剩下的你自己去问。"
苏念抬眼。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她说,"我就不是人。"
"嗯。"
"那我改的一百二十七条命,算什么。"
那维莱特过了会儿才说话。
"算数。"他说。
"为什么。"苏念说,"我连人都不是。"
"因为你记得。"那维莱特说。
苏念愣住了。
"织机不记得你,"那维莱特说,"周迟也不记得你,除了我之外没人记得你。可你记得他们。"
"我记得有什么用。"
"你记得一百二十七个人的名字、脸、原命定、改文。"那维莱特说,"你记得莫里回家那天自己拿了第三双筷子。你记得艾梅哭不出来。你记得白露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说,我的稿子。"
苏念的眼眶热了一下。
"这些事,"那维莱特说,"除了你,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记得。"
"那又怎么样。"
"那他们就还在。"那维莱特说。
苏念低下头。
她坐在墙角,怀里抱着那本册子,忽然觉得这三年的重量全压上来了。一百二十七个人,一百二十七条命,一百二十七个被忘掉。
她一直在数还剩几个人记得她。
她从来没想过,她记得一百二十七个人。
那维莱特在门外站了很久,没再说话。
后来陈七慌慌张张跑过来了。
"苏姑娘!"他隔着栅栏喊,"出事了!"
苏念站起来。
"白露。"陈七喘着气,"《蒸汽鸟报》那个白露,今天早上在报社楼梯上摔下去了。"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人怎么样。"
"人没事。"陈七说,"摔得不重,就是磕了头。可她醒过来以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陈七咽了口唾沫。
"她说她想起来了。"他说,"三年前城西那场火,她想起来了。"
苏念抓着栅栏。
"想起什么了。"
"她说,"陈七说,"那天她从二楼窗口跳下去,落到花棚的帆布上。帆布兜了她一下,她滚到地上。"
"然后呢。"
"她说,她滚到地上的时候,看见帆布下面站着一个人。"
牢里安静下来。
"那个人,"陈七说,"伸手托了她一下。"
苏念的手指在栅栏上收紧了。
"她看见那个人了吗。"
"看见了。"陈七说,"她说她记得那只手。"
"什么样的手。"
陈七的表情有点怪。
"她说,"他说,"那只手是空的。"
苏念愣住了。
"空的?"
"她说她躺在地上,抬头看,那只手从帆布下面伸出来,托住她的后背。"陈七说,"她说她看得清清楚楚,那只手有手指,有指节,可手心里是空的。"
"什么叫手心是空的。"
"她说就像……"陈七比划了半天,"就像你看得见那只手的形状,可它托不住东西。她的背从那只手上滑过去了,滑到地上。"
苏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张开手掌,看着掌心。
掌心里有纹路,有茧,掌根那块是改命握笔握出来的。她用这只手翻过一百二十八页册子,签过二十四份死亡登记,端过热饭,扶过门框。
她的手是实的。
她想。
然后她忽然不确定了。1
看得太过瘾了,不够看,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