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开庭,旁听席最后一排坐了一个人。
苏念一进门就看见了他。
不是因为他显眼。他穿得很普通,灰袍,坐在角落,一进来就低着头。
是因为他头顶是空的。
这五天苏念在庭上见过几百个人,每个人头顶都有一行字,只有两个人没有。一个是那维莱特。
另一个,是这个人。
苏念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认得那件灰袍。陈七拿来的那张三年前的旧报纸,照片最右边那个女人穿的就是灰袍。废宅灶膛里扒出来的那截烧焦的布条,也是灰麻。同一种布。
同一种布。
"大人。"她把嘴张开。
那维莱特抬头。
"最后一排,"苏念说,"穿灰袍的那个。"
庭上所有人都转过头。
那维莱特看了一眼,抬手。两名法警过去,把人请了上来。
那人走过来,走得很稳。他不老,四十上下,脸很平,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眼皮抬得很慢,像不急着看清楚。
他头顶还是空的。
"姓名。"那维莱特说。
"周迟。"
庭上一阵骚动。
苏念手心一缩。第七项指控书上的名字,就是周迟。指控书说他原命定是死于旧伤,被她改了。可这个人不在枫丹,也不在任何一份户籍册上。
"你就是第七项那个人。"那维莱特说。
"我是。"周迟说。
"三年前你是不是受过伤,本来要死。"
"受过。"周迟说,"差点死。"
"谁改的。"
周迟转过头,看苏念。
"不是她。"他说。
庭上嗡的一声。
"不是她?"那维莱特说。
"我这条命,不是她改的。"周迟说,"是我自己活下来的。"
"那指控书上为什么写她。"
"因为写指控书的人,希望你们以为是她。"
苏念开口了:"你是谁。"
周迟把视线落在她身上。
"我是把册子交给你的人。"他说。
苏念的呼吸停住了。
"师父。"她说。
周迟摇头。
"我不是你师父。"他说,"我只是把册子交给你的人。交完我就走了。"
"那你为什么现在来。"
"因为第127笔改完了。"周迟说。
庭上鸦雀无声。
苏念站在被告席上,手脚发凉。
"我交给你册子的那天,"周迟说,"跟你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苏念想了想。
"不记得。"
"我说,"周迟说,"这本册子你拿着,能改一百二十七次。"
"……"
"改完第一百二十七次,"周迟说,"你就自由了。"
苏念把脸转过来。
"自由?"
"对。"周迟说,"从织机上下来。"
"什么意思。"
"你改命要付代价,是因为你在织机上。"周迟说,"你改一笔,织机就从你身上拿走一点。改满一百二十七次,账就清了。清完,你就下来了。"
苏念看着那行字,脑子里空了一下。
她这三年改命的时候,从来没人跟她说过"改完会怎么样"。她只知道改一次,被忘一次。她以为改完第一百二十七次,就是被忘光,就是完了。
"所以一百二十七不是上限。"她说。
"不是上限。"周迟说,"是次数。改满这个数,你就自由了。"
"那我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我跟你说过。"周迟说,"你忘了。"
底下没人说话了。
苏念想说话,声音出不来。
"为什么忘的。"那维莱特问。
周迟转过头看他。
"因为第一百二十七笔,"他说,"她改的是她自己。"
满庭的人都在说话。
苏念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她低头看册子,翻到第一百二十七条。
那一行只有四个字:
改:不记得。
"我不明白。"苏念说。
"你改的第一百二十七笔,"周迟说,"是让苏念这个人不被记住。"
"可我改命只能改别人。"
"那天你改的是自己。"周迟说,"规矩上写着勘误员不能给自己改命,织机会报错,报错的代价由最近的无辜者承担。"
"那我为什么没报错。"
周迟把脸转过来。
"因为那时候,"他说,"你已经不是勘误员了。"
庭上一时没人说话。
苏念扶着木栏,一点一点站稳。
"那我是什么。"
周迟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指了指头顶。
"你现在,"他说,"是一行没人写的字。"
那维莱特开口了,声音很平。
"被告人,"他说,"周迟说的这些,你册子上有没有。"
苏念低头翻。
她翻到最后一页,翻到那行"改:不记得"。
在它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她以前从没注意过。那行字写在页脚,字很小,几乎看不清。
她凑近了看。
上面写着:
第一百二十七笔已改。执笔者:周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