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那维莱特让苏念把一百二十七笔全部背一遍。
"从头。"他说,"一条一条,报名字、报原命定、报改文。"
苏念站在被告席上,开始背。
"第一条,雷诺,第三号码头。原命定:今日坠海。改:上岸。"
"第二条,艾梅,缝纫工……"
"不对。"那维莱特说。
苏念停住了。
"第二条不是艾梅。"她说,"第二条是城西卖菜的,姓吴。原命定:车翻压死。改:躲开。"
"艾梅是第几条。"
"第八十九条。"
那维莱特点头:"继续。"
苏念继续背。
她背得很快,一条接一条,中间不停顿。第一天背到第四十条,陈七的手就酸了,换了两个人来记。背到第七十条,庭上有人开始小声数。
背完一百二十七条,用了大半天。
"大人,"他说,"全对上了。跟她册子上的一模一样。"
那维莱特点头,转向苏念。
"这一百二十七个人里,"他说,"你现在还记得脸的有多少。"
苏念想了想。
"大部分,一百来个。"
"现在还活着的有多少。"
"我不知道。"苏念说,"我改完就走了,从没回去看过。"
"我让人查了三天。"那维莱特说,"一百二十七个人,现在能找到的一百零三个。"
庭上没有声音了。
"剩下二十四个呢。"
"死了。"
苏念的手指扣住木栏。
"我改的是活,他们怎么会死。"
"改命只改一处。"那维莱特说,"你改的是那天不死。他们后来死了,是另一回事。"
"什么时候死的。"
那维莱特翻记录。
"九个是改完一年之内,十一个是第二年,还有四个是今年。"
苏念不说话了。
她站在那儿,脑子里一个一个数。数到第九个的时候想起那人的脸:城西摆摊卖菜的,改完他躲开了翻的车,他站起来拍拍土,还冲她笑了。
那个人第二年死了。
"我改完就走了,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很多。"那维莱特说。
陈七在旁边翻那一沓记录,翻着翻着,"咦"了一声。
"大人。"他说,"这二十四个人……"
"怎么。"
陈七抬起头,脸色有点怪。
"死亡登记上,发现尸体的人,都是苏念。"
庭上嗡的一声。苏念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陈七把记录摊开,指着一行。
"第一个,城西卖菜的吴某,死在自己摊上。登记:由路人苏念发现并报官。"
"第二个,灰河搬运工,死在河边。登记:由路人苏念发现并报官。"
他一路指下去。
"二十四个,全都是。"陈七说,"登记上签名也是她的字。我比对过了。"
苏念觉得耳朵里在响。"不可能,我不在场。"
"登记上写着你在。"
"我不在场,我改完就走,从来不回头。"
"那你解释一下这个。"那维莱特说。
他把一张纸推过来。
苏念低头看。
苏念。
是她的字。她认得那三个字的收笔,往回收一点点,从第一笔到第一百二十七笔从来没变过。
"我不在场。"她说。
"你说了很多遍了。"那维莱特说。
"我不在场。"苏念抬起头,"我改完就走。这是我入行第一天学的规矩:改完就走,别回头看。"
"谁教的。"
苏念开口,声音是哑的。
又是这个问题。
她想不起来。
"被告人,"他说,"你还记得自己的脸吗。"
庭上一静。
苏念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你照过镜子吗。"
"照过。"苏念说,"三年前我对着镜子读了一整夜,想读自己的原文。"
"你看见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苏念说,"镜子里也是空的。"
他微微点头。
"那我问你,"他说,"那二十四个死掉的人,他们死的时候,你在场。你报的官,你签的字。可你不记得。"
"是。"
"一百二十七个人里,活着的那些,你记得脸。死了的这二十四个,你也记得脸。"
"是。"
"那你记得他们死的样子吗。"
她张开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二十四个人的脸她都记得,可全是活着的脸。卖菜的笑着拍土,搬运工在河边洗脚,还有一个老太太在门口择菜。
没有一张脸是死的。
"我不记得。"苏念说。
"你报了官,"那维莱特说,"你签了字,你看着他们的尸体。可你不记得他们死的样子。"
庭上安静得能听见雨。
"这说明什么。"苏念问。
那维莱特站在那儿等。
"说明你报官的那个人,"他说,"不是你。"
苏念扶着木栏,慢慢坐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