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桩审的是个孩子。
那维莱特没有把孩子带上庭,只带了他母亲。
那女人姓林,三十多岁,手上全是裂口,一看就是常年泡冷水干活的人。她一上来就跪下了,被法警扶起来。
"林太太。"那维莱特说,"三年前你儿子出了什么事。"
"掉井里了。"林太太说。
"什么时候。"
"三年前三月,二十一。"林太太说,"下午。我在灶上煮东西,一回头孩子不见了,喊了半天没应。后来在院子那口井里捞上来了。"
庭上静下来。
"捞上来的时候,"那维莱特说,"人怎么样。"
林太太的嘴唇抖了一下。
"没气了。"
苏念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林太太转过身看她。
"我说没气了。"她说,"捞上来就是凉的。脸都白了。我抱着他坐在井边,坐到天黑。"
"停灵多久。"
"三天。"林太太说,"第三天夜里我守着,第四天早上,他动了。"
庭上"轰"的一声。
陈七手里的笔又掉了。
苏念站在被告席上,一动没动。
她册子上第三条写得清清楚楚:原命定:溺于井。改:捞上来,活。
她记得那天。三年前三月二十一的下午,她站在林家院子外面,隔着篱笆看见井边围了一圈人。她读那孩子头顶那行字,读到"溺于井",然后在册子上写:捞上来,活。
她写完抬头,孩子被捞上来了,呛了几口水,哭出声。
她是看着那孩子哭出声才走的。
"不对。"苏念说。
林太太看着她。
"不对。"苏念又说了一遍,"我改的时候他还有气。我看着他哭出声的。"
"没有。"林太太说,"捞上来就是死的。我摸了,胸口都凉了。"
"不可能。"
"我自己的儿子,"林太太的声音突然拔高,"我自己摸的!"
庭上乱了。法警上去拦,苏念被按着退回被告席。
那维莱特敲权杖,敲了很久才敲静。
"被告人。"他说,"你说你改的时候孩子还活着。林太太说捞上来就是死的。你们两个人里有一个记错了。"
苏念喘着气。
"我没记错。"她说,"我改命看见的东西不会记错。我看见他哭出声。"
"那林太太记错了?"
"我不知道。"
那维莱特翻了一页卷宗。
"我查过。"他说,"三年前三月二十一,林家院子的井。孩子下午落水,傍晚捞上来。医官来看过,写了验单。"
他把验单举起来。
"验单上写着:捞起时已无气息,四肢僵冷,瞳孔已散。"
庭上一片抽气声。
苏念觉得自己的手在抖。
"按你的规矩,"那维莱特说,"改命只能改还没发生的事。人死了,命走完了,改不了。"
"对。"
"可这个孩子死了三个时辰。"
苏念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那维莱特把验单放下。
"被告人,你改的到底是什么。"
苏念低头看册子。她翻到第三条。
那一行还在:原命定:溺于井。改:活。
她盯着这两个字。
不对。
她昨天翻过这一条,今天又翻。她记得清清楚楚,她明明写的是四个字:捞上来,活。
"捞上来"三个字没了。
"大人。"苏念说,声音有点飘,"这一条不对。"
"哪里不对。"
"我写的不是这个。"苏念说,"我写的是,捞上来,活。四个字。现在这里只剩两个字。"
那维莱特让人把册子传上去。
他看了很久,又传给倪官。倪官拿放大镜看了一遍,抬头。
"这两个字是原笔。"她说,"没描过,没改过,一气写下来的。"
"那'捞上来'三个字呢。"
"没有。"倪官说,"这行字从头到尾就是两个字。字距很匀,中间没有挤过,也没有留过空。"
庭上没人出声。
苏念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脚底下的水特别冷。
她改的是一个死了三个时辰的孩子。按规矩,这不可能。
除非……
她仰着脸。
"大人,"她说,"我想见那个孩子。"
那维莱特没否认。
孩子被带来了,八岁,很瘦,头发黄。他走进来的时候先看了看四周,然后看见了苏念。
苏念屏住呼吸。
那孩子头顶那行字,她一眼就看见了。
那不是一行字。
那是一块空白。1
(੭ˊᵕˋ)੭ 这反转太戳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