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那天晚上没睡着。
牢里只有一扇小窗,月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白。她抱着册子坐在墙角,把那128条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看了三遍。
第二天开庭,她问了那维莱特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记得我。"
庭上的人都竖起了耳朵。这五天,所有人都在想这件事。
那维莱特答得很干脆。
"因为我不在织机上。"
"代价律删的是记得我的人。"苏念说,"你记得我,织机应该也把你删掉。"
"它删不到我。"
"为什么。"
"因为代价律删的是织机写的东西。"那维莱特说,"你的名字、你的脸、别人脑子里关于你的一段。这些都在织机上,织机能找到,能擦掉。"
"可我的记忆不在织机上。"他说,"我是织机外面的。它够不着我。"
苏念站在被告席上,慢慢明白了。
"所以我被删了一百二十七次,"她说,"每一次都是从别人的脑子里删。"
"对。"
"可你脑子里那份,删不掉。"
"删不掉。"
"因为那份根本不归它管。"
"对。"
庭上静了很久。
苏念忽然觉得腿有点软。她扶住木栏,站住了。
"那我这三年,"她说,"一直有一个人记得我。"
"有。"
"我不知道。"
"我知道。"那维莱特说。
苏念抬起头。
那维莱特坐在审判台上,银白头发垂在肩上,手放在权杖上。他说话的口气和前五天一模一样,平平的,不带起伏。
"不止记得。"他说。
苏念愣了一下:"什么。"
"我记得你被删掉的每一次。"
庭上有人"啊"了一声。
苏念没听懂。
"什么意思。"
"我能看见。"那维莱特说,"每一次有人忘记你,我这边就少一点东西。"
"少什么。"
"少一段。"那维莱特说,"比如你第一次去买面包,第二天老板不记得你了。你走之后,我脑子里关于那家面包店的那一段,就空了。"
苏念手指一紧。
"我看着它空了三年。"那维莱特说,"一百二十七次,一百二十七个空。"
庭上静得能听见水声。
苏念想说话,声音先抖了。
"你看着我被忘掉一百二十七次,"她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维莱特没马上开口。
"因为那时候你不记得我。"
"所以呢。"
"所以我说过一次。"那维莱特说,"你让我别说第二次。"
苏念愣住了。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改完第一笔之后。"那维莱特说,"那天雨停了半个时辰。雨重新开始下的时候,你站在街上,对我说了两句话。"
"哪两句。"
那维莱特把视线落在她身上。
"第一句是,你叫什么名字。"
"我答了。"
"第二句是,"那维莱特说,"你让我别再告诉别人。"
苏念站在那儿,脑子里像有人在敲。
"我说过这个?"
"说过。"
"我不记得。"
"我知道。"
庭上又开始嗡嗡响。陈七在旁边奋笔疾书,写得手都在抖。
苏念努力去想。想三年前三月十九,想那天枫丹的雨停了半个时辰,想自己站在街上,面前站着这个人。
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的记忆是从第三号码头开始的。三年前三月二十,雷诺掉进海里。再往前,一片空白。
"你还说了第三句。"那维莱特说。
苏念抬头。
"什么。"
那维莱特站起来,走下审判台。他没有走到她面前,而是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你说了第三句。"他说,"你说完之后,雨就重新下了。"
"哪一句。"
那维莱特没说话。
"你说,如果有一天我全都忘了,"他说,"你要替我记得。"
庭上死一样静。
苏念站在被告席上,手脚都是凉的。
"我答应了。"那维莱特说。
"然后呢。"
"然后我记了三年。"他说,"一百二十七个空,一个都没补上。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那维莱特看过来。
"你现在,"他说,"还要我继续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