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那维莱特把苏念留在庭后小屋,第一次讲了自己。
"我是枫丹的水龙。"他说,"完全之龙。"
苏念点头。这个她知道。枫丹人都知道,最高审判官不是人。
"我的命途不在织机上。"那维莱特说,"这一点你昨天说过。你说得对。"
"那我读到的那行字呢。"苏念问,"第128条上写的,原命定:死于胎海。那是什么。"
"那不是原文。"那维莱特说,"那是你写的。"
"我写的就是我读到的。"
"你读到的,是我的预判。"那维莱特说。
苏念愣住了。
"胎海水会侵蚀龙。"那维莱特说,"这不是秘密。我在枫丹住了这几百年,一直在算一件事:我什么时候会算不动。"
"算?"
"算我自己。"那维莱特说,"我每个月算一次,算胎海的侵蚀速度,算我还能撑多久。算了大概两百年。"
"算出什么了。"
"算出我会死于胎海。"那维莱特说,"这个结果我算了两百年,从来没变过。"
苏念明白了。
"所以你头顶那行字,不是织机写的。是你自己算出来的。"
"是。"
"可我读到了。"
"你能读到,是因为它在我这里放了太久。"那维莱特说,"放了两百年,放成了真的。"
苏念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那我改的是什么。"她说,"我改的是你的算术?"
"你改的是我的结果。"
"结果不是命。"
"对。"那维莱特点头,"结果不是命。我算了那么久,算的只是我自己的判断。你改掉的是我的判断,不是我的命。"
"那你为什么没死。"苏念问,"你既然没被改命,你为什么还活着。"
那维莱特没有立刻回答。
屋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人在扫院子,扫帚划过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
"我不知道。"那维莱特说。
苏念抬头。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四个字。这五天里,他问了上百个问题,每个问题都像早就知道答案。苏念以为这个人什么都知道。
"你不知道?"
"两百年来,我第一次算不下去。"那维莱特说,"那天我照例坐下来算,算到一半,算不动了。不是算错了,是那个数字没了。"
"什么意思。"
"就像你在纸上算一道题,算到第三步,纸上的字自己没了。"那维莱特说,"我坐在那儿,看着空掉的那些位置,坐了一整夜。"
"后来呢。"
"后来我就没再算过。"那维莱特说,"从那天起,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
苏念的手指在册子封皮上收紧了。
"哪一天。"她问。
那维莱特报了一个日期。三年前,三月,十九。
苏念的呼吸停住了。
她翻册子,翻到第128条,翻到那一行。她写第一笔的时候手抖,"原命定"三个字写得歪,她用手指抹了一下。
那个指腹的印子还在。
"三年前三月十九,"苏念说,"是我改第一笔的日子。"
"我知道。"那维莱特说,"我查了三年。那天之后,我把枫丹廷能查的记录都翻了一遍。"
"查到了吗。"
"查到了一件事。"那维莱特说,"那天枫丹廷的雨停了半个时辰。"
苏念不解:"雨停了?"
"枫丹的雨不会停。"那维莱特说,"我在这几百年,雨没停过一次。那天停了半个时辰。"
苏念坐在那儿,脑子里转得飞快。
她改的是一个不在织机上的人。她改的不是命,是一个龙算了两百年的结果。
她改完之后,天上不下雨了。
"我改不动你。"苏念说,"你不在织机上,我根本够不着你。"
"可你改到了。"
"所以我改的不是你。"苏念说,"我改的是……"
她说不下去了。
那维莱特替她把话说了。
"你改的是织机本身。"
苏念抬起头。
"那天你写下的不是一条改命。"那维莱特说,"你写下的是一条命令。命令织机,不许让这个人死。"
屋里静得吓人。
"可我只是个勘误员。"苏念说,"我只有改命的权,没有下令的权。"
"你下不了命令,"那维莱特说,"除非那天写那条字的人,不是你。"
苏念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她看了二十四年,从来没有觉得陌生过。
现在她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想:我到底是谁教出来的。
那维莱特起身走到门口,停住。
"苏念。"
"嗯。"
"你改的第一笔是三月十九。"他说,"可枫丹廷的户籍册上,你是三月二十才第一次被人看见的。"
苏念僵住了。
"你改命的前一天,"那维莱特说,"这个世上还没有你。"1
剧情越来越有意思了,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