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那维莱特问了一个苏念没准备过的问题。
"原文是什么。"
苏念答:"织机给每个人写的那一行字。写什么,人就怎么走。"
"改文呢。"
"我写上去的那一行。"
"改文写上去之后,原文去哪了。"
苏念愣了一下。
"没了。"她说,"被盖掉了。"
"怎么盖掉的。"
"就是……盖掉了。"苏念说,"我写完,抬头看那个人头顶,原来那行就没了,变成我写的那行。"
"你见过盖的过程吗。"
苏念想了想。
"没有。"她说,"我写完低头看册子,再抬头,就已经变了。"
"中间多久。"
"一眨眼。"
那维莱特点了点头。
"被告人,你说你改过一百二十七个人的命。"他说,"你凭什么确定,那些人原本会死。"
苏念皱起眉。
"我读到的。"
"你读的是织机给你看的东西。"
"是。"
"如果织机给你看的是假的呢。"
庭上一片抽气声。
苏念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她这三年,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读到"今日坠海",就改"上岸"。读到"死于火灾",就改"活"。她读什么信什么,跟看告示一样。
"不可能。"她说,"我改完之后,人真的活了。"
"人活了,不等于他原本会死。"那维莱特说,"我今天出门没被马车撞,不等于我今天原本会被马车撞。"
苏念说不出话。
那维莱特抬手,陈七立刻从旁边搬过来一摞册子,往桌上一放,砸出一声闷响。
"枫丹廷近三年死亡登记,灰河区和城西区的也调来了。"那维莱特说,"我让人核了指控书上七个人的名字。"
苏念看着那摞册子。
"结果。"
"七个人里,有五个在死亡登记上查不到。"那维莱特说,"也就是说,三年前那几天,这五个人没有被报过死亡,也没有被报过失踪。他们本来就不该死。"
庭上嗡的一声。
苏念扶住被告席的木栏。
"那我改的是什么。"她喃喃道。
"这也是我要问你的。"那维莱特说。
他翻到第七项。
"第六项,钟表匠老葛。他在死亡登记上有。三年前城东那场火,他确实死了。"
"我改了他。"苏念说,"第六十二条。原命定:死于火灾。改:活。"
"他现在活着。"
"活着。"
那维莱特点头,转向旁听席。
"带老葛的家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被带上来了,是老葛的太太,姓葛。她一上来就低着头,不敢看人。
"葛太太。"那维莱特说,"你丈夫三年前那场火之后,回家了吗。"
"回了。"葛太太说。
"人还好吗。"
葛太太的肩膀抖了一下。
"好。"她说,"太好了。"
庭上没人听懂这句话。
"怎么个好法。"
"我男人以前爱喝酒。"葛太太说,"一天两顿,喝完就骂人,砸东西。我头上这个疤,是他拿酒壶砸的。"
她撩起头发,露出额头上一道白疤。
"火之后他回来了。"葛太太说,"不喝酒了。早睡早起。店里的事他管,账他算,客人来了他笑。"
"这不是好事吗。"陈七忍不住插嘴。
葛太太转过头看他。
"他也不骂我了。"她说,"他也不打我了。他每天跟我说三句话:早饭吃什么,中饭吃什么,晚饭吃什么。"
庭上安静下来。
"三年了。"葛太太说,"三年,他没跟我吵过一次架,没生过一次气,没说过一句重话。"
她哭出来了。
"我知道这听着像好事。"她说,"可我不是娶了个好人。我是嫁了个空壳。"
苏念站在被告席上,手指扣着木栏。
她看着葛太太,忽然想到自己。
每个人头顶都有一行原文。那行字,就是一个人的一生。老葛的原文是"死于火灾",她改成"活",织机要把后面排一遍。老葛剩下的几十年,是织机重排的。
重排的时候,织机填了什么进去。
苏念觉得自己的手在抖。
"被告人。"那维莱特说,"你改的是一条命。可这条命后面连着的东西,你改不了,也管不了。这是你的规矩里写着的吗。"
"写着。"苏念说。
"怎么写的。"
"改命一次,只改一处。"苏念说,"改完,织机自补因果,改命人不承担后果。"
她停了一下,把后半句也说出来。
"我们管这叫,只管活,不管怎么活。"
庭上没人说话。
那维莱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被告人,"他说,"这规矩是谁教你的。"
苏念张了张嘴。
她想说一个称呼。那个称呼就在嘴边,她每天都用,用了三年。
可她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1
本来想看一章就睡,结果还是不够看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