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桩审的是缝纫工艾梅。
艾梅上庭的时候抱着一个布包,里头是她孩子的小衣服。她三十出头,脸色黄,眼睛很大,但看上去没什么神。
苏念看她头顶那行字:三年后死于一场斗殴。
那行字她昨天就看见了。今天再看,还是一样。
"艾梅。"那维莱特说,"三年前你生产那天,出了什么事。"
"血崩。"艾梅说,"我自己在屋里,没人听见。等我男人回来,我已经说不出话了。"
"后来呢。"
"后来我活了。"艾梅说,"我男人喊了产婆,产婆来了,说我命大。"
"你觉得是命大吗。"
艾梅没答。
那维莱特转向苏念:"被告人,你改的是哪一条。"
"第八十九条。"苏念说,"艾梅。原命定:产后血崩。改:活。"
"你只写了这一个字?"
"只写了活。"
那维莱特点头,又转回艾梅。
"改完之后,你的日子怎么样。"
艾梅想了想。
"还行。"她说,"孩子活了。我也活了。"
"有哪里不对劲吗。"
艾梅张了张嘴,又闭上。
"说。"那维莱特说。
"我不哭。"艾梅说。
庭上没人听懂。
"我男人死的时候我没哭。"艾梅说,"去年孩子发烧抽风,我抱着他在街上跑,跑到医馆,大夫说没事了,我坐在门口,看着自己的手,一滴眼泪都没有。"
"上个月隔壁的张婶打我,打了我一巴掌。"艾梅说,"我脸都肿了,回家照镜子,眼睛还是干的。"
她抬起头。
"我知道该哭。"她说,"我脑子里那个地方在哭,哭得特别厉害。可我脸上没有。"
苏念的手指一点点攥紧了。
"被告人。"那维莱特说,"这是怎么回事。"
苏念开口,声音有点干。
"织机补因果。"她说,"我改一个字,织机要把后面所有连着的东西重新排一遍。排的时候,有些地方会空出来。空出来的地方,织机自己填。"
"填什么。"
"填它手边最近的一样东西。"苏念说,"我见过填掉记忆的,有人活下来以后不认路,从家门口走到集市,走一天都走不回去。我见过填掉名字的,一个老鞋匠,活下来以后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别人问他,他就笑。"
"还有第六十七条,一个卖鱼的。活下来以后再也不吃鱼了,看见鱼就吐。他卖了三十年鱼。"
庭上一片低语。
"填掉情绪的,我见过三个。"苏念说,"艾梅是第三个。"
艾梅听着,忽然问:"那我能哭回来吗。"
苏念摇头。
"改命只改一次,改完就锁死了。"她说,"锁死的东西,我也撬不开。"
艾梅抱着那个布包,坐在证人席上,很久没说话。
庭上安静得难受。
后来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那我宁愿死。"
庭上炸了。
陈七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有人喊"让她说",有人在骂。法警上去维持秩序,按了好一会儿才按下去。
那维莱特敲权杖,敲了三下,庭上才静。
"被告人。"他说,"她说她宁愿死。你怎么回答。"
苏念看着艾梅。
"我改的一百二十七个人里,"她说,"有十一个跟你说过一样的话。"
艾梅抬起头。
"十一个。"苏念说,"有的当场说的,有的后来找上门说的。有一个追了我三条街,一边追一边骂我。"
"那他们后来呢。"
"都活着。"苏念说,"一个都没死。"
艾梅不解:"他们不是宁愿死吗。"
"是。"苏念说,"可他们说完这句话,还是回家了,第二天还是起来了。追了我三条街的那位,第二天我在街上碰见他,他拎着菜问我青菜多少钱一斤。"
庭上有人笑了一下,马上又憋回去了。
艾梅沉默了很久。
"那他们哭了吗。"她问。
苏念想答。
她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因为她这三年,从没回去看过任何一个人。她改完就走,从不回头。她不知道那十一个人后来哭没哭。
"我不知道。"苏念说。
艾梅"哦"了一声,低下头。
散庭的时候,苏念被带下去。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艾梅那句话:我知道该哭,我脑子里那个地方在哭。
苏念站在原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干的。
她试着想一件难过的事。想雷诺每天从码头走到灰河再走回来,想莫里坐在桌边自己拿筷子,想白露走过她身边时说谢谢。
她脑子里那个地方沉甸甸的,压得慌。
脸上一点湿都没有。
苏念在牢里坐了一晚上,一直在想这件事。
她不是勘误员吗。她改过一百二十七个人,她自己没被改过。
那她为什么哭不出来。1
( ̄▽ ̄) 这也太好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