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庭以后,那维莱特让人把苏念单独留下。
屋里还是那张桌子,那两把椅子。他把那本册子推到她面前,翻到第九十九条。
"你写的这一条,"他说,"字和别的不一样。"
苏念低头看。
第九十九条。白露。原命定:死于城西火灾。改:从窗口出,活。
"哪里不一样。"她问。
"你别的所有条目,"那维莱特说,"写的都是结果。『活』『上岸』『不死』。只有这一条,你写的是过程,写的是『从窗口出』。"
苏念没说话。
"你为什么要写过程。"
"因为那天火太大了。"苏念说,"楼梯没了,门也烧穿了,她一个人在二楼。我如果只写『活』,织机会自己补因果,可能补成消防员冲进去把她背出来。可消防员三分钟才到,她撑不了三分钟。"
"所以你指定了方法。"
"我指定了窗户。"苏念说,"她二楼那间房的窗户下面是花棚,棚顶是帆布的,跳下去能兜住。我在下面看着,让她摔在棚上,再滚到地上。"
那维莱特点了点头。
"第九十九条后面,"他说,"还有一行小字。被你划掉了。"
苏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可能。"她说,"我没写过。"
那维莱特把册子转过来,指着那一行。
被墨划掉的地方,字迹并没有完全盖住。仔细看,能认出几个字的轮廓。苏念一个一个辨认。
划掉的那行写的是:
她会活,但别让她记得我。
苏念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句。
可她知道这是谁的笔迹。笔画很稳,收笔的时候往回收一点点,那是她写字时压着手的习惯,从第一笔到第一百二十七笔,从来没变过。
"我写这个干什么。"她喃喃道。
"因为你想让她活,"那维莱特说,"又不想让她欠你。"
苏念抬头看他。
"救人和被救,是两回事。"那维莱特说,"被救的人要记着救命的人,一辈子都记着,这笔账还不清。你划掉的这一句,是替她免了这笔账。"
苏念低下头。
"这不是我写的。"她说。
"是你的字。"
"是我的字,不是我的主意。"苏念说,"我今天才知道有这一行。三年前我写它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维莱特没有追问。
他把册子合上,推回她面前。
"第九十九条,"他说,"你救的人是第九十九个。第一百二十七个,你还记得几个。"
苏念想了想。
"庭上今天来了四个。"她说,"雷诺,艾梅,白露,还有一个是第二十三条的,他没敢上来,坐在最后一排。"
"这四个里,记得你的有几个。"
"零个。"
"那你还剩几个。"
苏念沉默了。
她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数。数到第三根就停住了。
"三个。"她说,"我数了很多年,一直是三个。"
"哪三个。"
"第一个是我自己。"苏念说,"第二个不知道是谁,我只记得有人叫过我,想不起是谁。"
"第三个呢。"
苏念抬起头。
"第三个快死了。"她说,"我今天早上读到的,他头顶那行字剩不到七天。"
"是谁。"
苏念看着那维莱特。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记得有人快死了。我不记得是谁。这也是我的命。我能记住的,只有还剩几个人,不是还剩下谁。"
那维莱特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已经黑了,屋里没点灯,只有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光。
"苏念。"他说。
"嗯。"
"你刚才说了自己的名字。"
苏念愣住了。
她刚才确实说了。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顺得不能再顺,像它一直就在那儿。
"昨天你说不出来。"那维莱特说。
"今天能说了。"
"为什么。"
苏念想了想。
"因为你今天叫过我。"她说。
那维莱特没说话。他把册子收进抽屉,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审第五项。"他说,"那位当事人,你三年前改的时候,问过他那句话吗。"
"问过。"
"他怎么答的。"
苏念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那个人的脸,想起来他当时坐在门槛上,手里的帽子捏得皱巴巴的,想起来他说那句话时的语气。
"他说,"苏念开口,然后停住了。
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他答的那三个字,背上一下子全凉了。1
情节好戳人,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