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传证人。
白露走进来的时候,苏念一眼就认出了她。
《蒸汽鸟报》的记者,二十七八岁,短头发,走路带风,进门先扫了一圈庭上的人,像在找新闻。她头顶那行字,苏念闭着眼都背得出来。
不对。
苏念睁开眼,仔细看。
白露头顶写着:死于三年前城西那场火。
苏念的手指扣住了被告席的木栏。
那行字她改过。三年前,第九十九笔,她把"死于城西火灾"改成了"从窗户跳出去,活着"。改完她站在火场外面,看着白露被人从二楼窗口托出来,头发烧焦了一块,人还在喘气。
改完之后,白露就不认识她了。
这是第九十九次。一百二十七次里,她记得最清楚的一笔。
"证人白露。"那维莱特说,"三年前城西那场火,你在现场。"
"在。"白露说,"我在二楼。火从楼梯上来的,跑不掉了。"
"你怎么活下来的。"
"不知道。"白露说,"我记得窗户,我记得我爬上去,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过来在医院,医生说我命大。"
"现场还有别人吗。"
白露想了想,摇头。
"那天我一个人在楼里写稿。救我的是消防队。"
那维莱特点头,指了指被告席。
"你认识这个人吗。"
白露转过身,看苏念。
苏念看着她。
她看着白露的眼睛,那双眼睛她记了三年。三年前白露被抬出来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烟灰,她在担架上咳,咳完第一句话是"我的稿子"。
白露看了她大概三秒钟。
然后转回头。
"不认识。"白露说。
庭上一片嗡嗡声。
"从来没有见过?"
"没有。"
"你确定?"
"我记人脸记得很牢。"白露说,"我做记者的。见过一次的人,三年后我都能认出来。这个人,我没见过。"
苏念站在被告席上,没出声。
她其实早知道会是这样。这就是规矩,她自己答应的规矩。救一个人,就从某个人的记忆里被删掉一次。删掉谁不由她选,她只能接受。
三年里她见过太多这种场面。去买面包,老板说不记得她。去租房,房东要重新看契约。她在街上碰见过被她救过的人,对方从她身边走过去,眼睛都不停一下。
她从来没哭过。
白露不一样。
白露是第九十九笔,是她改到第九十九次的时候才遇上的。那时候她已经改了快一百次了,手很稳,心里也没什么波澜,看见火就改,改完就走,跟干活一样。
可白露被抬出来的时候,咳完第一句是"我的稿子"。
苏念当时站在人群外面,听见这句话,忽然就走不动了。
那天她在火场外面站了很久,一直站到白露被抬上救护车,一直站到围观的人都散了。她站在那里想:这个人还惦记着她的稿子。她活下来以后,会接着写。
苏念那天第一次想:我改的这一百个人里,有多少人活下来以后,还惦记着点什么。
这个念头一出来,后面二十几笔她改得就没那么痛快了。
可是今天不一样。
因为白露走的时候,路过被告席,脚步慢了一下。
就慢了那么一下。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径直走出去了。
可苏念听见了。
白露在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嘴里很轻很轻地念了两个字。
不是名字。
是"谢谢"。
白露自己都没察觉。她说完就走了,脚步一点没乱。
苏念站在原地,手指扣着木栏,扣得指节发白。
庭上没有人听见。
除了审判台上那个人。
那维莱特抬起头,看向苏念。他什么都听见了。2
想看后续剧情,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