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一桩：第三号码头

第四天，那维莱特把第一桩案子的当事人带到了庭上。

雷诺，五十一岁，第三号码头搬运工。他进来的时候脚步很稳，脸晒得黑红，手上的茧厚得像贴了两块木头。

苏念三年没见过他。

他头顶那行字，她进门第一眼就看见了：

今日坠海。

苏念的手指蜷了一下。

三年前她改的是"今日坠海"，改成"上岸"。改完那行字就该消失，换成新的一行。这三年她一直在想，雷诺头顶现在应该写着什么，活到多少岁，怎么死的。

现在那行字又回来了。一模一样，一个字都没变。

"雷诺。"那维莱特说，"三年前的今天，你在做什么。"

"搬货。"雷诺说，"那天风大，船晃，我一脚踩空掉下去了。"

"你活下来了。"

"我活下来了。"雷诺说，"不知道怎么上来的。水里冷得刺骨，我抓住一块板子，漂了小半天，被人捞上来。"

那维莱特转向苏念："你当时在哪里。"

"码头上。"苏念说，"我在人群里，看着他掉下去。"

"你改了？"

"改了。"

"改成什么。"

"上岸。"

雷诺猛地抬头看她。

苏念没看他，接着说："改完他头顶那行字就变了，从『今日坠海』变成『半个时辰后被人捞起』。我看着他被捞上来，看着他吐水，看着他站起来，然后我就走了。"

庭上一片安静。

"我不认识你。"雷诺突然说。

"我知道。"

"我那天也没看见你。"雷诺说，"我后来问过好多人，那天码头上有没有个姑娘。都说没有。"

"对。"苏念说，"你忘掉我了。这是代价。"

"什么代价？"

"你活着，我没了。"苏念说，"就这么换的。"

雷诺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他看了看苏念，又看了看那维莱特，最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你图啥。"他说。

庭上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苏念想了想。

"那天我在码头上，看见你掉下去。"她说，"你抓住那块板子的时候，我头顶上多了一行字。"

"啥字？"

"今日救起一人。"

雷诺愣住了。

"我改命是能看见回执的。"苏念说，"织机改完了，会给我一行字，告诉我改成了。那天我看见那行字，心里特别痛快。"

"痛快？"

"痛快。"苏念说，"我那时候刚入行，改了没几笔，觉得自己挺了不起的。站在人群里，谁也不知道我干了什么，就我知道。那感觉，"

她顿了一下。

"那感觉特别好。"她说，"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回执。那是收据。"

"什么收据。"

"我痛快一次，就要付一次。"苏念说，"我那天有多痛快，后面就有多难受。"

那维莱特等了一会儿，才问："被告人，你说他头顶那行字又变回来了。"

"是。"

"什么时候变的。"

"我不知道。"苏念说，"我三年没见他。今天他一进来，我就看见了。"

"这说明什么。"

苏念抬起头。

"说明有人在把我改过的命，一条一条改回去。"

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她身上。

"改命一次只改一处。"苏念说，"我改的是他那天不死。可现在他头顶重新写着『今日坠海』。这不是织机自己补的因果，是有人重新写了一行。"

"谁有这个权力。"那维莱特问。

"勘误员。"苏念说，"而且不是我这个级别的。"

她停了一下，把话说完：

"能把别人的命改回去的，只有当初给我这本册子的那个人。"

那维莱特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翻了两页卷宗，再抬头时，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被告人，你今早吃早饭了吗。"

苏念愣住了。

"……没有。"

那维莱特转向陈七："带被告人下去，给她一份热的。"

庭上一阵骚动。陈七赶紧跑去办。

苏念被带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审判台。

那维莱特已经低下头，在卷宗上写字了。她看得清清楚楚，他写的不是案子的记录，是三个字：

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