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迹鉴定官第三天到庭,是个瘦高的中年女人,姓倪,带了一整套瓶瓶罐罐。
她在庭上当场取了两页纸的样本,用棉签蘸了药水,一点点涂在笔划上,然后等颜色变化。
涂的时候她手很稳,棉签走得很慢,一笔一笔顺着笔划走,像在描字。庭上没人说话,都在看她的手。
陈七看得脖子都伸长了,被旁边的人捅了一下才缩回去。
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她抬头。
"第一百二十七条,"她说,"墨是新的。成色、干燥程度、纸纤维的渗透深度,都指向半年以内。"
"半年以内。"那维莱特重复一遍。
"最多八个月。"倪官说。
"And第一百二十八条呢。"
倪官把那一页举起来。
"这一条不对劲。"
庭上的人全伸长了脖子。
"墨的成分是一样的,同一批。"倪官说,"但它在纸上待得太久了。笔划边缘已经氧化发暗,墨里的胶也干透了,跟纸纤维咬死在一起。"
她顿了顿。
"这种程度,至少三年。"
庭上炸了。
陈七"啊"了一声,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苏念站在被告席上,一动没动。
那维莱特等庭上安静下来,才开口:"你的意思是,编号在后面的一条,比编号在前面的一条早写了至少两年。"
"是。"
"同一本册子里,这可能吗。"
"可能。"倪官说,"只要这一页原来不在最后。"
她把册子翻到装订处,指着书脊。
"这里的线被人拆过,重新缝过。缝得很仔细,用的是同一种线,不拆开看不出来。但这几页的针眼比别处密,因为它被拆了不止一次。"
那维莱特看向苏念。
苏念已经明白了。
"它不在最后。"她说。
"在哪。"陈七忍不住问。
苏念抬头,看着那维莱特。
"在最前面。"
庭上又是一静。
"我改的第一笔,是那维莱特。"苏念说,声音很平,"三年前,我第一次拿到这本册子,第一个改的人是他。原命定是死于胎海,我改成不死。改完,代价是我忘了他。"
"然后有人把这一页撕下来,缝到最后,把编号改成128。"她说,"让我以为这是我最近改的一笔,是我还没来得及忘掉的一笔。"
"为什么要这么做。"那维莱特问。
"因为如果我记得第一笔改的是谁,"苏念说,"我就会去查,我为什么要把第一笔忘掉。"
庭上安静得能听见水声。
"还有一件事。"苏念说,"改命是有顺序的。第一笔改完,册子上就是第一条;第二笔改完,就是第二条。编号不是我编的,是织机自己排的,我改一笔它排一个。"
"所以,"苏念说,
"第一笔不可能排到128。除非有人把它挪过去了。"
倪官在旁边听得直点头,忍不住插了一句:"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这页纸的边缘,你看这儿,"她把册子举起来,指着书脊内侧,"有一道压痕,跟别的不一样。这页纸被抽出来过,不止一次。"
"几次。"那维莱特问。
倪官眯着眼看了半天。
"至少两次。"她说。
陈七在旁边小声嘀咕:"两次,那就是挪过去,又挪回来,又挪过去?"
"不一定。"倪官说,"也可能是挪出去看过,再放回去。"
庭上有人笑了一声,马上又憋回去了。
那维莱特敲了下权杖,庭上重新安静。
"被告人。"他说,"你说这一页原本在最前面,是第几页。"
"第一页。"苏念说。
"你确定。"
"确定。"苏念说,"我拿到册子那天,封皮里面第一页就是它。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我写第一笔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原命定'三个字写得歪,我还用手指抹了一下。"
她抬起手,指了指册子上那一行的位置。
"这儿,抹的那一下还在。"
倪官凑过去看,看了两秒,抬头说:"是有个印子。指腹的。"
庭上一片死寂。
苏念站在被告席上,看着那本册子。
三年前她写第一笔的时候手抖,因为她不知道改了会怎么样。她那时候才二十二岁,刚拿到册子,站在枫丹廷的街上,不知道该改谁。
然后她看见了那维莱特。
她记得自己当时抬头,读到了那行字。
再往后,就没有了。
这三年的记忆,从第一笔之后,断得干干净净。
她说完,抬眼扫了一遍旁听席。
"改命一百二十七次,代价是一百二十七次被忘掉。"她说,"这三年我一直在数,我还剩几个人。今天我才知道,我数的不是一百二十七。"
"是多少。"
"一百二十八。"苏念说,"我第一次数就数错了。错在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