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维莱特第二次提审,只问了一件事:勘误员是什么。
"你先说你怎么看见那些字的。"他说。
苏念想了想,挑了个最省事的说法。
"天上有台织机。"她说,"不是真有,是打个比方。每个人的一生,织机上先写好一行字,写什么,人就怎么走。这行字叫命定原文。"
"织机谁造的。"
"不知道。我入行的时候它就在这了。"
"谁在织。"
"不知道。"苏念说,"我只知道有人读,有人改。能读的叫勘误员,有权改的也是勘误员。我这个级别,一辈子只能改一百二十七次,一次一个人,一次一处。"
"一百二十七次。"那维莱特说,"你改完了?"
"改完了。"
"那你现在是什么。"
苏念顿了一下。
"现在我就是一本册子。"她说,"改完了,人还在。"
那维莱特点头,转向陈七:"记录。"
陈七奋笔疾书,写完忍不住抬头问了一句:"那、那我也有一行字咯?"
"有。"
"写的啥?"陈七眼睛一亮,"是不是升官发财?"
苏念看了他一眼。
"写的是:活到六十八岁,死的时候有人在。"
陈七愣住了。
"就这?"
"就这。"
"没有升官?"
"没有。"
陈七"哦"了一声,有点失望,低头继续写。写了两行又抬头:"那,那我娶不娶得上媳妇?"
"原文只有一句。"苏念说,"不问这些。"
陈七彻底蔫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头:"苏姑娘,那你说那台织机,它写错字了咋办?"
"织机不写错字。"
"那要是有人不满意自己那行字呢?"
"来找我。"苏念说,"找我的人多了。"
"你都给改?"
"不给。"苏念说,"一百二十七次是有数的,改一次少一次。而且改之前我要问一句话。"
"啥话?"
"你愿意忘掉谁。"
陈七愣住了。
"问这个干啥。"
"因为改一条命,就要从记得你的人里删掉一个。"苏念说,"删谁不由我选,也不由他选。可我得让他知道,这笔账是这么算的:他活下来,是拿别人脑子里的他换的。"
陈七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要是他一个人都不记得呢?"
"那就删没人认识的人。"苏念说,"这种人我见过不少。雷诺就是一个。"
陈七不说话了。他把笔放下,看着自己写的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苏姑娘。"他小声说,"那你记得几个人?"
"三个。"
"我算一个不?"
苏念看了他一眼。
"不算。"她说,"你昨天才认识我。"
那维莱特没理他,接着问:"你读不到自己?"
"读不到。"
"为什么。"
"勘误员不在织机上。"苏念说,"我们是改字的人,不是被写的人。我的头顶一直是空的。"
"你试过读自己?"
"试过。"苏念说,"三年前刚入行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屋里,对着镜子读了整整一夜。"
"读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苏念说,"镜子里也没有。"
那维莱特沉默了一下。
"你数过册子上的刻痕吗。"他问。
苏念伸手摸了摸封皮。
"一百二十七道。"她说。
"每一道都对应一条?"
"对。"
"那第一百二十七条,你改的是谁。"
苏念的手指在封皮上停住了。
她想说一个名字。
她脑子里有一百二十七个名字,前一百二十六个她都能一个一个背出来,从雷诺到艾梅,顺序都不带乱的。只有最后一个,她每次想到那里,就像走路踩空了一级台阶,脚落下去,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她说。
"你改完第一百二十七条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不记得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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