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庭以后,陈七被派去查户籍,查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回来,抱着一摞册子往桌上一摔,先灌了一口水,才开口。
"我查了枫丹廷七个区,灰河,还有郊外四个镇。"他说,"出生、婚配、纳税、租屋、做工、看病,甚至下葬,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陈七说,"我还去找了灰河那边卖咸鱼那条街的老街坊。有个老太太说记得有个姑娘在那儿住过,不爱说话,每天早出晚归,住了小半年。"
"她记得我叫什么吗。"
陈七摇头:"她说那姑娘没名字。街上都管她叫『那个不说话的』。"
苏念点点头。
"我还去问了押你来的两个法警。"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陈七挠了挠头,"他们说记不清你长什么样。押你上庭那天他们跟你待了六个钟头,第二天我问他们,其中一个说那天押的是个男的。"
苏念笑了。这是她这五天第一次笑。
"还有一样东西。"陈七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一层一层打开,"我又去了趟城西那个废宅。灶膛边上扒拉了半天,扒出来这个。"
里面是一截烧焦的布条,巴掌长,边上是烧痕,中间还剩一小块没烧到的。
灰色的。
苏念伸手拿起来。布料很粗,是那种最便宜的灰麻。她身上这件袍子,就是这种布。
"还有更邪门的。"陈七来了劲,"《蒸汽鸟报》那边我托人问了,报社确实有个姓苏的校对,干过两个月,工钱单子上签的字跟你的一模一样。可他们翻出勤簿,那两个月的位置是空的,没人坐过。"
"工钱呢。"
"工钱发出去了。"陈七说,"账上写着发给了苏念。人不在。"
苏念点点头,没说话。
她其实也想不起来。
她记得自己有这本勘误录,记得封皮上一百二十七道刻痕,记得每一道是怎么划上去的。她记得第三号码头的海腥味,记得艾梅生产那天屋里那股血腥气,记得一百二十七个人里大部分人的脸。
她想不起自己是从哪来的。
什么时候到的枫丹,坐的什么船,第一天晚上睡在哪,第一个跟她说话的人是谁,全都没有。她的记忆像一本被人从中间撕掉一截的书,前半本是空的,后半本从第三号码头开始。
"苏姑娘。"陈七把一本旧报纸推过来,"你看这个。"
那是三年前的《蒸汽鸟报》,社会版,右下角,一张很小的照片。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码头边上,看不出在干什么。
陈七指了指最右边。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很年轻,穿灰袍,脸被旁边的人挡了一半,只露出半边下巴和肩膀。
报纸的说明写着:第三号码头事故现场,围观者众。
苏念把报纸拿起来,凑近看。
她看着那半张脸看了很久。
"这是我吗。"她问。
"字体比对过,租契上的字是你的。"陈七说,"照片……我看不出来。"
苏念也看不出来。
她盯着照片上那个穿灰袍的女人,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就像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可那件灰袍,她认得。
她现在身上穿的这件,袖口磨破的那个位置,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这报纸哪一年的?"她问陈七。
"三年前,三月。"陈七说,"就是第三号码头出事那个月。"
苏念把报纸放下。
"照片上还有谁。"她问,"除了这个穿灰袍的,还有谁能认出来?"
陈七凑过来,一个一个数。
"这个是码头工头,早死了。这俩是消防队的,退休了。这俩是看热闹的,找不着。"他指着最左边一个只露出半边肩膀的人,"这个看不清,就一个肩膀。"
苏念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那半边肩膀上搭着一件外袍。
灰色的。和照片右边那个女人身上的,是同一种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