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开庭,审七项罪名,一项一项过。
第一项念完,那维莱特问苏念:"你认吗。"
"认。"苏念说。
"没有要辩的?"
"没有。"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陈七在旁边小声提醒:"姑娘,认了是要判的。判了是要坐牢的,坐牢是要……"
"我知道。"苏念说。
第二项、第三项,她都是两个字:认了。
第三项是个八岁的孩子,原命定是"溺于井",现况是活着。念到这一条的时候,旁听席上好几个人在抹眼睛。苏念还是那两个字。
那维莱特翻到第五项:"第五项,灰河赌徒莫里。原命定:负债自尽。现况:活着。被告人,你认吗。"
"认。"
"第六项,枫丹廷钟表匠老葛。原命定:失火烧死。现况:活着。"
"认。"
"第七项……"那维莱特停了一下,抬头,"第七项这个人,我们找不到。"
庭上一阵低语。
"什么意思。"苏念问。
"这个人叫周迟。"那维莱特说,"按指控书,他的原命定是死于一场旧伤,你把他的命改了。可这个人现在不在枫丹,也不在任何一份户籍册上。"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记得自己改过一个叫周迟的人。一百二十七个名字里,没有周迟。
"我没改过他。"她说。
"指控书上写着你改了。"
"指控书是你们写的。"苏念说,"我册子上没有这一条。"
那维莱特看了她很久,没有追问,翻回第四项。
第四项的时候,他没有立刻问。他先让人把那个被救下来的人带上庭。
那人叫艾梅,缝纫工,三十来岁,脸色很差,一上来就低着头。她头顶那行字,苏念一眼就看见了:
三年后死于一场斗殴。
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改的是哪一条。"那维莱特问。
"她生产那天,原命定是出血,没救。"苏念说,"我改成活。"
"你改的是'今天死'。"
"对。"
"你没有改'三年后死'。"
"对。"
那维莱特转向庭上,声音提了一点,让最后排也听得见:"被告方陈述一条规则,请记录。改命一次只改一处,只改当时那一次。改完,织机会把因果补上,往后该怎么走还怎么走。她救的不是一辈子,是那一天。"
庭上安静了几秒。
昨天气得大哭的那个中年女人又站起来了。这次她没哭,声音很平:"那我丈夫呢。"
苏念看着她。
"我丈夫死了三年。"女人说,"他死的那天,你在哪。"
苏念答不上来。她不记得那天自己在哪。
"我问过他。"苏念最后说。
"问过谁。"
"雷诺。第一项那个。"苏念说,"我改命前要问一句话:你愿意忘掉谁。他说随便。"
"什么叫随便。"
"就是他当时想不起任何一个人。"苏念说,"他在码头上干了十一年,没有家,没有朋友,连仇人都没有。他说随便的时候,是真的随便。"
女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念补了一句:"所以他改完之后,被忘掉的是他自己。他现在活着,但没人认识他。他每天从码头走到灰河,再走回来,走三年了。"
庭上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第五项那个赌徒的弟弟从后排站起来了。
"我哥不该活着。"他说。
苏念看着他。
"他欠了三百多万摩拉。"那人说,"他本来要自己了断的,我们都准备好了,我妈把后事都办了,寿衣都做好了。结果他没死。"
"然后呢。"
"然后他还在赌。"那人说,"欠到六百万了。我妈今年七十一,还在给人洗衣服还债。"
他声音抖起来。
"你救他的时候,问过我们家吗。"
苏念没答。
她想答。她想说我问过他,他说随便。可这话她昨天已经说过一遍了,再说一遍就像在推卸。
她只是站在那儿,让那个人说完。
那人说完自己坐下了,一句话也没再讲。
那维莱特敲了一下权杖。
"第四项,"他说,"被告认。五项、六项、七项,明日续审。"
苏念被带下去的时候,经过旁听席,听见有人小声说:"那她图什么。"
她没回头。
图什么。
她图的是有一天,走在大街上的时候,有个人能叫出她的名字,不用翻册子,不用看契约,就是想起来了。
她图了三年,昨天才第一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