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庭之后,苏念被带到庭后一间小屋。屋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那本册子,还有一张白纸和一支笔。
那维莱特做的第一件事,是比对笔迹。
枫丹廷的笔迹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何,戴一副厚眼镜。他来了,把册子摊开,拿放大镜看了大半个小时。
看完他抬头,说:"是她的字。起笔、收笔、顿的地方,一模一样。百分之百。"
苏念说:"不是我写的。"
老何笑了:"姑娘,字迹骗不了人。"
"我没说字迹是假的。"苏念说,"我说这一条不是我写的。"
她要过放大镜,自己看。
她翻到第一百二十七条,看墨。再翻到第一百二十八条,看墨。
第一百二十七条的墨是新的,黑得发亮,笔划边缘还有一点洇开的痕迹。
第一百二十八条的墨发暗,发灰,沉在纸的纹路里,像是早就吃进去了。
她写字从来只用一种墨,同一个铺子买的,三年没换过。
她把两页摊平,举到窗前,让光透过来。
第一百二十八条比第一百二十七条旧。
这不是"后写的字出现在后写的页上"。这是"先写的字,被人钉到了后面"。
苏念放下册子。
她请法警去请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来了,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想读你。"苏念说。
"读。"
苏念抬头去看他额头上方。空的。她闭上眼再睁开,还是空的。
她换了个法子。她想起师父教过的老办法:不看额头,看手。手上的纹路也是织机写的,只是更难认。她盯着那维莱特放在门框上的那只手,盯到眼睛发酸。
还是空的。
"读不到。"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的命不在织机上。"苏念说,"龙不是被织出来的。你是织机外面的东西。我读别人,读的是织机给他们写好的那一行。你没有被写过,所以我读不到。"
"那我头顶上是什么。"
"什么都没有。"苏念说,"不是我没本事,是真的没有。"
那维莱特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
这态度让苏念心里咯噔一下。她见过太多人第一次听说织机时的反应,不信、发笑,或者往后退一步,像怕沾上什么。这个人什么反应都没有,还点头。
"你知道织机。"苏念说。
"我听说过。"
"谁跟你说的。"
那维莱特没回答这个问题。
"可第128条上写了你的原命定。"苏念说,"『死于胎海』。这是我写的。如果我从来没读过你,我怎么知道要改这一句?"
那维莱特没说话。
苏念接着往下说,越说越快:"所以我三年前读过你。我读到了『死于胎海』,我把它改成『不死』。改完,代价是我忘了你。然后有人把这一页从我册子的最前面扯下来,钉到最后面,把编号改成了128。让我以为这是我最晚改的一笔,是我还没来得及忘掉的一笔。"
屋里很静。
"我改了一百二十七次。"她说,"封皮上一百二十七道刻痕,一道一笔。可册子里有一百二十八条。多出来的这一条,是有人在告诉我:你改过一百二十八次,只是你自己不记得。"
"你不记得的是哪一件。"那维莱特问。
"我不知道我救过你。"苏念说。
她停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把这件事忘掉。"
回到庭上,那维莱特宣布休庭,明日续审。
他没有直接走,而是从审判台上下来,穿过空荡荡的庭,停在苏念面前。
"我不接受你替我改的命。"他说。
苏念抬头。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那维莱特说,"你叫什么名字。"
苏念张开嘴。
她说不出来。
她不是不想说。"苏念"这两个字卡在嘴边,怎么都吐不出来,像嘴里少了一块东西,声音绕不过去。
她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一个音都没发出来。
旁听席最后一排,一个穿灰袍的男人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