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一出口,庭上先是一静,然后炸了。
不是因为他叫了她。是因为所有人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一件事:这个人被押上来三天了,没有一个人能证明她存在。
书记员陈七把户籍册翻得哗哗响,从枫丹廷翻到灰河,从灰河翻到郊外几个镇,翻到最后自己都急了,抬头说:"大人,查不到。"
"什么叫查不到?"
"没有户籍,没有居所登记,没有税号,没有……"陈七顿了一下,"连出生记录都没有。"
庭上一片嗡嗡声。
苏念站着没动。
这三年她不是没遇到过这种事。她去买面包,老板收了钱,第二天再问,老板说不记得她。她租房子,房东每个月都要重新看一遍契约,因为记不住她的脸。她在《蒸汽鸟报》干过两个月校对,工钱从来是她自己去领的,因为没人想得起要叫她。
最难受的一次是去年冬天。她发烧躺了四天,第五天爬起来去井边打水,隔壁的太太看见她,问她是不是新搬来的。
她说不是,我在这儿住了一年半。
太太说,那我怎么没见过你。
苏念当时拎着水桶站在井边,半天没说出话。
她习惯了。她甚至觉得这挺公平。
她改了别人的命,就得有人把她忘掉。这是规矩,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改一次,删一个,谁删由不得她选。一百二十七次改完,她从一百二十七个人的脑子里被擦掉了,擦得干干净净,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可是今天有个人当着满庭的人,叫了她的名字。
苏念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她问。
那维莱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把权杖放回架上,说了一句:
"我记得的,比你以为的多。"
庭上又安静了。
苏念看着他。她想去读他头顶那行原文,可是那里还是空的,什么都读不出来。她只能看见他的眼睛,浅灰色的,很平静,不像在审一个犯人,像在确认一件东西还在不在原来的地方。
"带证物。"那维莱特说。
两名法警抬进来一只木箱,箱盖没锁。陈七打开,先取出一件灰色的外袍,再取出一双鞋,最后是一本册子。
苏念看见那本册子,呼吸停了一下。
黑封皮,和她怀里那本一模一样。但要旧得多,边角磨得发白,封皮上干干净净,一道刻痕都没有。
苏念盯着它看了两秒。她怀里那本,封皮上有一百二十七道刻痕,是她自己拿小刀一道一道划的,划一道就是改完一笔。这本没有,说明它被人保管着的时候,还没开始划。
或者说,有人不想让它有刻痕。
"城西废宅,灶膛底下,前天找到的。"陈七说,"里头夹着一张租契,写的苏念。"
苏念伸手去拿。法警看了眼审判台,松了手。
她翻开。
第一页,第一行,是她自己的字:
第一条。雷诺,第三号码头。原命定:今日坠海。改:上岸。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第二条,第三条,第一百二十六条。每一条都是她的字,写得很稳,一笔一画,从不潦草。
翻到第九十九条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
白露。原命定:死于城西火灾。改:从窗口出,活。
她盯着这行看了两秒,往后翻。翻到第一百二十六条,是艾梅。她吸了口气,翻到下一页。
翻到第一百二十七条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一行只写了四个字:
改:不记得。
后面没有名字,没有内容,什么都没有。
苏念盯着这四个字,手指一点点发凉。
她翻过这一页。
背面还有一面,是这本册子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着第一百二十八条,字迹一模一样:
那维莱特。原命定:死于胎海。改:不死。
苏念的手停在半空。
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