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剧院今天不唱戏。
三层的审判庭挤满了人,连过道上都站着。苏念被两个人带上来,脚下是浅浅一层水,映着穹顶的灯,晃得人眼晕。
她站定,抬眼扫了一圈。
没有一个人看她。
不是不敢看。是那种你在街上走、所有人从你身上穿过去的看不见。她在这座城待了三年,早就习惯了。
书记员坐在台子右边,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桌上摊着厚厚一沓纸。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苏念趁这时候把庭上的人又数了一遍。她数这个不是闲的。她改命要付代价,代价是被人忘掉。忘掉的人越多,她就越少。这三年她每天都数一遍还剩几个,早上睁眼数一次,晚上闭眼数一次,数习惯了。
昨天是三个。
今天早上在牢里数,还是三个。她松了口气。只要没掉到两个,她就还有力气站着。
"被告人苏念,涉嫌篡改他人命运,共七项。"
"第一项,第三号码头搬运工雷诺。原命定:坠海身亡。现况:活着。"
"第二项,枫丹廷缝纫工艾梅。原命定:产后出血身亡。现况:活着。"
"第三项……"
"等一下。"苏念打断他。
书记员抬头。
"你念慢点。"苏念说,"我想听清楚。"
庭上有人笑了,不是善意的笑。
书记员看了眼审判台,得到示意,放慢了速度,一项一项往下念。每念完一项,他都会报出那个人的名字、原本的命、现在的命。念到第四项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哭出声。
哭的是个中年女人。她站起来,指着苏念,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谁让你救他的?我丈夫死了三年,他活着,我丈夫死了,谁问过我?"
法警把她按回座位。她还在哭。
苏念没说话。
她抬起头,把旁听席看了一遍。
每个人头顶都浮着一行字。
不是刻的,也不是写的,像是有人用湿手指在玻璃上抹了一道,浮在额头往上半尺的地方,只有她能看见。那是命定原文。这个人这辈子会被写成什么样,一句话说完。
第四排那个戴帽子的女人,头顶写着:三个月后死于马车。
过道边抱孩子的男人,写的是:活到七十三岁,儿女都在。
刚哭的那个中年女人,写的是:活到六十一岁,死前一年会原谅一个人。
苏念一行一行看过去。看到第七排的时候,停住了。
她自己的头顶是空的。
这她知道。三年前她就知道。勘误员没有原文,她是被写进别人命运里的一行字,自己那一行一直空着。
她正要低头,视线不小心扫过审判台。
台子后面坐着今天的主审官。枫丹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银白头发垂到肩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握着那根权杖。
他头顶也是空的。
苏念的手指动了一下。
三年,一百二十七个人,她见过几万行原文,从没遇到过读不出来的。
她盯着那维莱特的额头看了足足五秒。空的。不是看不清,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那维莱特抬起眼,和她对上。
苏念先移开视线。她低头去摸怀里那本勘误录。
黑封皮,边上一百二十七道刻痕,一道是一笔。她翻到最后一面。
这一页早上她看过,是空的。
现在多了一行字。墨迹还没干透,把纸压出一点褶:
今日死于最高审判官之手。
苏念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抬头。
那维莱特正看着她。他放下权杖,开口,声音不高,但整个庭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念。"
庭上安静了。
他知道她的名字。
三年了。三年来第一次,有人不用翻册子,不用看租契,不用她提醒,张嘴就叫出了这两个字。
苏念站在被告席上,脚底下的水晃了一下,把穹顶的灯影搅碎。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审判台上那个人。
她想不起来自己认识他。可他叫她名字的口气,像是叫过很多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