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巷间烟火

日子缓缓流淌，旧巷的梧桐叶一日比一日泛黄。

秋意越来越浓，风掠过街巷，卷起满地碎金似的落叶。陆知衍来得愈发频繁，不再只是为了拍照，有时是午后过来，有时是傍晚，拎着一袋街边买的糕点或者温热的糖水，轻轻叩响画室的木门。

沈逾白的生活，也在不知不觉间被这束闯入的烟火悄悄改变。

从前他的作息，是日出作画，日落收笔，屋子里只有画笔与寂静。现在，画室里会多出快门轻响，会有少年爽朗的说话声，木桌上偶尔会摆上陆知衍带来的小零食。

这天午后，天高气爽，阳光澄澈。

陆知衍背着相机包过来，进门就扬了扬手里的纸袋：“路过街口的点心铺，买了桂花糕，尝尝。”

沈逾白放下画笔，接过纸袋，淡淡的桂花香扑面而来。

“今天不画画？”陆知衍环顾画室，见画架上空空的，不由得问道。

“画了一上午，想歇一会。”沈逾白拆开纸袋，递了一块桂花糕给陆知衍，“不如出去走走，逛逛巷子。”

陆知衍眼睛一亮：“好啊。”

两人一同走出画室，踏上青石板路。

旧巷不宽，两旁是斑驳的老院墙，墙头垂落着爬藤，墙角几株老桂树开得正好，细碎的金色小花落得满地都是。巷子里住着不少老住户，晒在竹竿上的衣物随风轻轻晃动，远处传来老奶奶闲聊的话音，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陆知衍举着相机，边走边拍。时而对准墙头的花，时而拍下墙角斑驳的砖纹，偶尔也会悄悄把镜头偏向身旁的沈逾白。

沈逾白走在他身侧，一身素色衣衫，走在落叶之间，气质清寂。察觉到镜头的余光，他没有躲开，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巷弄深处。

“你总拍这些不起眼的角落。”沈逾白轻声说。

“越是不起眼的地方，越藏着最真实的生活。”陆知衍放下相机，看向他，“我见过太多繁华盛景，可反而偏爱这样慢悠悠的老巷子。”

两人慢慢往前走，路过一户人家门口，一位坐在小板凳上择菜的阿婆抬起头，笑着朝他们望过来。

“小沈，又带朋友过来玩啦？”阿婆嗓门温和，是住在巷子里多年的老邻居。

沈逾白微微颔首，淡淡应道：“阿婆。”

陆知衍笑着朝阿婆点头问好。

阿婆打量着陆知衍，眉眼和善：“小伙子看着面生，是外地来的？”

“嗯，我是摄影师，过来这边拍照。”陆知衍答道。

“那可要多看看我们这条巷子，秋天最好看咯。”阿婆笑着，又看向沈逾白，“小沈性子安静，平日里很少出门，难得有人陪他出来逛逛。”

沈逾白耳尖微微发烫，没有接话。

陆知衍心里却泛起一阵柔软。他能想象，沈逾白独自守在画室里，日复一日，很少与人往来的模样。

简单寒暄两句，二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子中段，有一方小小的老井，井沿长满青苔。陆知衍停下脚步，举着相机对准井边飘落的桂花。

“这里好有感觉。”他一边调整角度，一边感慨。

沈逾白站在一旁安静看着，秋日的阳光穿过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陆知衍拍完，转头看向他，忽然开口：“沈逾白，我想拍一组旧巷的专题，记录这里的秋。”

“嗯。”

“我想把你的画室，也放进这组照片里。”陆知衍的目光认真，“不拍你，就拍画室、老墙、落叶，还有那些安静的光景。等整理好，洗出来，送你一套。”

沈逾白望着他，眼底漾开浅浅的暖意：“好。”

风卷着桂花簌簌落下，飘落在两人肩头。

陆知衍忽然想起什么，拿出相机，翻出刚刚抓拍的几张照片，递到沈逾白面前。

屏幕上，是方才巷子里的画面。有落满桂花的石板，有老院的屋檐，还有一张，是沈逾白侧身站在树下的模样。

照片里的少年，眉眼沉静，周身裹着秋日柔和的光。

沈逾白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微微一怔。

“你什么时候拍的。”

“刚刚走路的时候。”陆知衍笑得坦荡，“没打扰你，偷偷拍的。我觉得这张很好。”

沈逾白没有不悦，只是安静地看着相片。

他很少出现在镜头里，从前连自己的照片都寥寥无几。可此刻看着屏幕里的自己，被另一个人这样认真地记录下来，心底泛起一种陌生的悸动。

“拍得很好。”沈逾白低声评价。

陆知衍望着他的侧脸，秋日的风拂动沈逾白的发丝。他心里有句话，在喉咙口盘旋许久，却又迟迟没有说出口。

他习惯了四海漂泊，本以为自己的心会永远居无定所。可来到这条旧巷之后，他开始贪恋这里的晚风，贪恋画室里的灯光，贪恋身旁这个人安静的气息。

原来漂泊的人，也会想要一处可以停靠的地方。

两人沿着巷子慢慢往回走，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夕阳渐渐西斜，把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长长地铺在青石板路上。

回到画室门口，天色已经染上橘红。

陆知衍看了看时间，犹豫片刻，开口说道：“我过几日要去邻市拍一组秋景，大概要离开三四天。”

沈逾白脚步一顿，抬眼看向他。

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淡淡的落空。

“要去很久？”

“也就三四天。”陆知衍望着他，语气带着一点不舍，“拍完我就回来。回来之后，我把整理好的照片带给你。”

沈逾白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路上注意安全。”

“嗯。”陆知衍笑了笑，伸手，很轻地碰了一下沈逾白的胳膊，像是一种道别，“我走啦。”

他转身，背着相机包，一步步走向巷口。

沈逾白立在木门边，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秋风穿过巷弄，桂花的香气漫进画室。

沈逾白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那里还残留着方才陆知衍触碰过的微弱温度。

这是第一次，他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生出惦念。

他回到屋内，走到画架前。画布上，已经起了新的底稿，画的是秋日满巷的桂花。只是在画面的角落，悄悄留了一块位置。

那是留给即将归来的人。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