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隔巷秋信

陆知衍离开的那几天，旧巷的秋意愈发浓重。

桂花渐渐落尽，梧桐叶大片大片往下坠，风一吹，满巷都是簌簌的声响。

沈逾白依旧守在画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是从前心无旁骛的作画时光，多了一份若有若无的惦念。

他会在午后停下画笔，望向巷口的方向。

没有陆知衍爽朗的笑声，没有相机咔嚓的轻响，画室又变回了从前安静的模样，可这份安静，却和从前不一样了。

陆知衍走之前，留了他的手机号。沈逾白把号码存进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他反复看过好几遍，却始终没有主动发消息。

他不擅长主动倾诉，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默默等着。

直到第二天傍晚，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陆知衍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山间漫山的秋林，漫山遍野的红枫，落日铺在层叠的树叶上，浓烈又壮阔。

【陆知衍】：这边的秋天很漂亮，漫山都是红叶。

沈逾白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悬在输入框，斟酌许久，才敲出一行字。

【沈逾白】：景色很好。路上一切安好。

发送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边，继续拿起画笔。可心思总是会不自觉飘远。

往后几日，陆知衍会时不时发来消息。有时是山间的落日，有时是小镇老街的烟火，偶尔也会发来一张随手拍的晚风，简简单单几句闲话。

没有缠绵的话语，只是漂泊在外的人，把沿途看见的风景，分享给旧巷里的那个人。

沈逾白的回复总是简短，却每一条都会认真回复。

夜里，画室台灯暖黄。沈逾白坐在画架前，继续绘制那幅满巷桂花的画。

画布上，青石板，老院墙，飘落的花叶，一切都已经勾勒完整。唯独画面右下角那处预留的位置，一直空着。

他想画下陆知衍站在桂树下的模样，可脑海里的影像，总隔着一层薄薄的距离。

他盼着那个人快点回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陆知衍离开的第四天。

这天傍晚，天色昏沉，微凉的秋风卷着落叶。沈逾白刚收拾好画具，巷口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轻快，带着一点风尘仆仆的疲惫，却依旧充满活力。

沈逾白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快步走到木门边。

木门被轻轻叩响。

“沈逾白，我回来了。”

少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旅途归来的沙哑，却依旧明亮。

沈逾白伸手拉开木门。

门外，陆知衍背着沉甸甸的相机包，身上还沾着外面秋风的凉意，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底却盛满笑意。他出去奔波了几日，眼底藏着淡淡的倦意，可看见沈逾白的那一刻，所有疲惫仿佛都消散了大半。

“回来了。”沈逾白的声音轻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嗯，刚赶回来。”陆知衍走进画室，把沉重的相机包放在木凳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外面的秋景固然好看，可还是觉得，旧巷的风最舒服。”

他从包里掏出一沓洗好的相片，满满一叠，摊开在木桌上。

有漫山红枫，有山间云海，有古镇灯火，一张张，全是这几日他在外拍下的山河秋色。

“这些，都是我这几天拍的。”陆知衍指尖划过相片，“我挑了最好看的，带回来给你看。”

沈逾白俯身，一张张翻看。

镜头里的世界热烈绚烂，是他从未踏足过的远方。

“这些地方，都很远。”沈逾白低声说道。

“是啊。”陆知衍坐在他对面，微微垂眸，“以前我总觉得，远方才有最好的风景。可这一趟出去，我才发现，看过再多山河，心里惦记的，却是这条小小的旧巷。”

话音落下，画室瞬间安静下来。

窗外晚风穿过木格窗，吹动桌上散落的画纸。

沈逾白抬眼，撞进陆知衍的眼眸。

少年的目光坦荡滚烫，里面清清楚楚映着自己的身影。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都变得温热。

陆知衍的心跳微微加快，他看着沈逾白清隽的眉眼，心底藏了许久的情愫，快要按捺不住。他有很多话想说，可又怕太过唐突，惊扰到眼前这个心思细腻内敛的人。

沈逾白也察觉到这份不一样的氛围，耳尖泛起淡淡的绯红，下意识移开视线，看向画架上那幅还没有完成的画。

“我画了一幅巷子里的秋。”他轻声开口，打破这份微妙的沉默。

陆知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画布之上，满巷桂花飘落，老墙斑驳，唯独右下角留有一处空白。

“这里，是留给你的。”沈逾白声音很轻。

陆知衍一怔，心口骤然发烫。

他万万没有想到，沈逾白会在画布上，为自己留出一方位置。

“留给我？”

“嗯。”沈逾白转过身，看向他，“等我把你画上去。”

夕阳最后的余晖从窗外斜斜洒落，落在两个人身上。

漂泊归来的摄影师，守着旧巷的画师。

隔着山水的惦念，终于在此刻，落到了真实的眼前。

陆知衍望着沈逾白，眼底漾开柔软的笑意。

“那我，可要好好站在这里，做你的模特。”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