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红色的晚霞渐渐褪成浅灰,夜色顺着巷檐一点点漫上来。
巷子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晕开,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画室里还残留着炭粉与颜料混合的淡淡气息,那幅炭笔肖像静静立在画架上,定格住方才黄昏里的光景。
陆知衍还沉浸在看见画像的动容里,指尖依旧悬在画布边,舍不得移开目光。
沈逾白看了眼窗外渐沉的天色,轻声开口:“天黑了,要不要留下来吃点晚饭?”
陆知衍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沈逾白很少主动留人,这话说得平淡,却藏着一份难得的邀约。
“方便吗?会不会太打扰你。”
“无妨。”沈逾白转身走向画室后方的小隔间,那是他简单的起居之处,“家里有食材,简单做一点。”
陆知衍点点头,把相机包放到角落,跟着走过去。
狭小的厨房,收拾得干净利落,灶台不大,橱柜里摆着简单的米面蔬菜。沈逾白平日里一个人生活,吃食向来清淡简单。
陆知衍没有干站着,挽起袖口上前帮忙。
“我来择菜吧。”
沈逾白也没有推辞,把青菜递给他。
暖黄的厨房灯光落下来,两个人挨得很近。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有碗筷轻碰、菜叶摩挲的细碎声响。
陆知衍一边择菜,一边随口闲谈:“你平时都是自己做饭?”
“嗯。”沈逾白站在灶台前,点燃小火,砂锅放在灶上,咕嘟咕嘟慢慢熬着白粥,“外卖很少吃,自己做省事。”
“四处跑的时候,我大多是随便对付。”陆知衍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漂泊的怅然,“有时候赶拍摄,一天就啃两个面包。吃到一口热饭,都觉得格外珍贵。”
沈逾白手上搅动砂锅的动作顿了顿。
他能想象出那样的画面:背着沉重相机,穿梭在陌生的城市,风餐露宿,追逐转瞬即逝的光影。光鲜的背后,是无人知晓的奔波。
“漂泊久了,会想家吗?”沈逾白低声问。
陆知衍的指尖微微一顿,垂眸看着手里的青菜,沉默片刻。
“会。只是家对我来说,好像很模糊。”他声音轻缓,“父母很早便分开,我很早就一个人出来闯荡。到处辗转,见过很多热闹,可热闹都是别人的。很多夜里,拍完照片回到旅馆,空荡荡的房间,就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这话轻飘飘的,却裹着藏了许久的孤寂。
沈逾白侧过头看他。少年平日里总是一副明朗热烈的模样,仿佛永远带着满身烟火,可卸下那层外壳,心底同样藏着无人诉说的孤单。
厨房的砂锅持续发出咕嘟的声响,热气缓缓升腾,氤氲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那你呢。”陆知衍抬眼望向沈逾白,“你为什么会把自己关在这条旧巷里?”
沈逾白握着汤勺,目光落在翻滚的粥面上。
“以前我学画,身边有很多人。”他缓缓说起往事,语调平静,“所有人都在评判我的画,说我该迎合市场,该画大众喜欢的东西。我画的风景,他们觉得太过清冷,没有商业价值。”
“我不愿意妥协。”
“后来我便离开了原来的圈子,找了这条巷子。在这里,我不用迎合任何人,只需要画我自己想画的东西。”
可这份自由,代价是长久的独处。日复一日,只有画布与寂静相伴。
陆知衍静静听着,心里泛起一阵心疼。
“所以,你是躲在这里,守住自己的热爱。”
“算是。”沈逾白浅浅应了一声。
粥熬得绵稠,搭配简单的清炒时蔬,还有一小碟腌好的小菜。两人把饭菜端到画室的木桌上,灯光柔和,饭菜冒着温热的白汽。
没有丰盛佳肴,只是简简单单的家常晚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饭。偶尔夹一筷子菜,低声说几句话。
窗外旧巷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脚步声。
吃过晚饭,陆知衍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沈逾白坐在桌边,目光落在画架上那幅炭笔肖像。
陆知衍洗完碗回来,坐到他对面。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
“说起来,”陆知衍忽然开口,目光望向那幅画,“这幅画,你打算怎么处理?”
沈逾白抬眼看向他:“送给你。”
陆知衍猛地一怔,眼底满是意外:“送给我?”
“嗯。”沈逾白的眼神很认真,“是为你画的,理应归你。”
陆知衍心口重重一跳,温热的暖意从胸腔漫开。他跑过无数山河,收过很多相片,却从未收到过这样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
“我……我该拿什么回赠你。”
“不必。”沈逾白轻轻摇头,“能画下你,对我来说,也是一件难得的事。”
夜色越来越深。
陆知衍看了看时间,知道不能再久留。
“我该回去了。”他站起身,拿起相机包,又看向那幅炭笔肖像,“这幅画我会好好收起来。”
沈逾白送他走到门口。
木门推开,晚风裹挟着夜里微凉的气息扑过来。巷子里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陆知衍站在门槛边,回头看向沈逾白。
“沈逾白。”
“嗯?”
“以后,我还可以过来吗?”少年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沈逾白望着他眼底的光亮,唇角极淡地向上弯起一丝弧度。那是很少见的笑意。
“随时可以。”
陆知衍眉眼一下子亮了,笑起来露出浅浅梨涡。
“那我走了。”
他转身迈步走入夜色,一步三回头,背影渐渐消失在旧巷的拐角。
沈逾白独自站在木门边,望着空荡荡的巷口,久久没有关上房门。
晚风拂过他的衣袖。
方才晚饭时,两人袒露的心事还萦绕在心头。
原来两个看似截然不同的人,心底都藏着同样的孤独。
一个四处漂泊,寻找归处;一个固守一隅,等待微光。
沈逾白转身回到画室,关上木门。
屋内,那幅炭笔肖像静静立在画架上。
他走到画前,指尖轻轻拂过画布表面,指尖触到炭粉粗糙的纹路。
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酵。